第195章 帐前烛火照人心(2/2)

没多大功夫,王二柱被领来了。他袖子上沾着草屑,裤脚还湿着,许是巡营时踩进了水洼。见了韩琦,他“扑通”又跪下,这次连话都说不出,只是一个劲磕头,额头撞得砖面“咚咚”响。

“起来。”韩琦弯腰扶他,手指触到后生的胳膊,瘦得像根细柴,“你爹娘让你来当兵,是想让你学本事,不是来挨打的,对不?”

王二柱哽咽着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俺爹说,跟着韩将军,能学做人……”

“那我教你第一桩事。”韩琦接过亲兵递来的帕子,递给王二柱,“犯错了,要认,但别把自己看轻了。你刚才烫了我鬓发,是不小心,不是成心害我。若因这点事受了罚,往后在营里抬不起头,握枪的手都软,那才是真错了。”

他转身对围过来看热闹的士兵们说:“都散了吧。二柱是新兵,手生,往后谁多带带他,教他把灯举稳了,把枪握紧了。”

有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兵粗着嗓子喊:“将军,这小子毛躁,不治治怕是……”

“治?”韩琦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怎么治?打一顿,让他记恨着?还是赶出去,让他觉得这世道容不得半点错?咱们是军营,不是阎王殿。谁没年轻过?谁没犯过错?我当年在滑州,还泼过上司一身墨呢。”

士兵们都愣了。他们只知韩将军严,却不知他也有过这般“糗事”。

韩琦把王二柱拉到灯前,指着自己的鬓角:“你看,就燎了这点,不碍事。过些日子长出来,比原来还密。倒是你,刚才举灯时,胳膊别绷那么紧,像拎着块石头。来,再举举看。”

王二柱迟疑着接过灯台,手还是抖。韩琦站在他身后,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沉肩,坠肘,把力气往腰上收……对,就这样,你看,灯不晃了吧?”

橘黄的光稳稳地落在《左传》上,把“多行不义必自毙”那行字照得清清楚楚。王二柱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不是怕,是热的,烫得脸颊发疼。

“往后夜里看书,还让二柱来。”韩琦松开手,对旁边的队正说,“他举灯时,你们谁也别催,让他慢慢练。练稳了手,才能练稳了心。”

那夜之后,军营里悄悄起了变化。伙夫给新兵盛粥时,会多舀一勺;老兵教枪法时,嗓门小了些;连夜里查岗的哨官,见了打盹的新兵,也只是轻轻拍醒,说句“天凉,醒醒神”。

王二柱后来成了营里的神射手。庆历五年冬天,契丹人袭营,他在乱箭中一箭射落对方的将旗,救了韩琦的命。庆功宴上,他捧着酒碗给韩琦敬酒,脸红得像关公:“将军,当年那盏灯,我记一辈子。”

韩琦接过酒,跟他碰了碰碗:“记着就好。做人啊,就像举灯,手稳不稳,看心沉不沉。给别人留余地,就是给自己铺路子。”

帐外的风还在吹,羊角灯的光透过细纱,在地上织着暖。远处传来士兵们的歌声,粗粝却敞亮,像黄河的水,奔涌着,往宽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