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香灰落尽见本心(2/2)

去灵隐寺的路不好走,雪下得紧,马车在泥路上打滑。王元宝裹着件旧棉袄——新的那件早就当了——咳嗽声在车厢里滚来滚去,像个破风箱。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田野,忽然想起刚开聚鑫号那年,自己背着包袱走南闯北收布料,脚磨出了泡,就在田埂上烤红薯吃,那时的红薯香,比现在的凝神香好闻多了。

灵隐寺的香火倒旺。智空长老正在禅房里抄经,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淡淡的墨痕。他抬起头,看着形容枯槁的王元宝,眼神像潭静水:施主来求什么?

求长老指点,王元宝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我每日祭拜火神,杀牛羊、烧好柴,为何生意反倒败了,身体也垮了?难道是我心不够诚?

智空长老放下笔,指了指窗外的梅树。枝头顶着雪,却有朵花苞要开了:施主看那梅花,它要开花,靠的是冬日里扎在土里的根,还是香烛供奉?

自然是靠根......王元宝愣了愣。

火神爱吃的,不是柴薪,是人心的暖。长老拿起块刚烤好的番薯,递给他,你砍护堤的松柏,是断了水土的根;你杀牛羊求利,是寒了生灵的心。香烧得再旺,心是冷的,福气怎么留得住?

王元宝接过番薯,烫得手直抖,却没舍得放下。热气从指缝钻进来,暖得他鼻子一酸:那......那我该怎么办?

去修修被砍秃的山岗,给遭灾的邻县送些粮,长老的声音不高,却像敲在铜钟上,再想想你当初为什么开绸缎庄——是为了让百姓穿上结实的好布,还是只为了银子?

回程的路上,雪停了。王元宝坐在马车上,手里攥着那块渐渐凉透的番薯,心里却像揣了团火。他想起刚开聚鑫号时,母亲说做生意就像做人,得实诚,那时他进的布,都要亲自下水试过才敢卖;想起有个穿补丁衣裳的老婆婆,想买块红布给孙女做嫁妆,他收了半价,还多扯了一尺;想起去年冬天,给运河边拉纤的纤夫送过棉衣......那些被香火熏得快忘了的事,一件件浮上来,像雪地里冒出的嫩芽。

到家的第二天,王元宝就停了后院的祭拜。他让管家把剩下的香烛、供品都分给了街坊,又拿出最后的积蓄,雇人去后山补种松树苗,还买了十车粮食,亲自押着送去邻县。

赵氏看着他忙前忙后,累得倒头就睡,却比以前烧香时精神多了,忍不住问:当家的,不拜火神了?

王元宝擦着汗笑,我现在拜的是心里的神——这神爱吃的,是实在事。

他重新管起了铺子。进新布时,亲自站在码头验货,摸布料的厚度,看染色的均匀,连线头都要揪掉;老主顾来,他泡上自家炒的茶叶,聊几句家常,价钱上总让三分;有穷人家买不起好布,他就把些零头布送过去,说给孩子做件小褂子正好。

伙计们都说,东家像是换了个人。以前总皱着眉算计,现在见人就笑,算账时手指在算盘上跳得轻快,倒比烧香时看着顺眼多了。

开春的时候,怪事发生了。运河的水涨了,粮船又回来了;邻县的蝗灾过了,粮商们带着新赚的银子,专来聚鑫号买布,说王掌柜的布,穿三年都不破;连上次来退货的主顾,都带着街坊来,说褪色是因为我洗得太急,这布其实好着呢。账面上的银子慢慢多起来,王元宝的咳嗽好了,额头的红印子消了,倒添了些眼角的笑纹。

有天傍晚,王元宝站在柜台后,看着夕阳透过窗棂,照在一匹湖蓝色的绸缎上,像极了运河上的水波。二掌柜进来报喜,说新到的一批粗布,被县里的学堂订去做校服了。

王元宝点点头,拿起剪刀,我去裁几尺红布,给后院那棵新栽的梅树做个挡风的罩子。

后院的香炉早就空了,积了层薄灰。王元宝没管它,只是给新栽的树苗浇了水。风从运河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香,比凝神香好闻百倍。他忽然明白,这世上哪有什么不请自来的福气?那些看似随心愿的事,不过是你种下的善因,在某天悄悄结了果——就像他小时候种的桃树,浇了三年水,才在第四年春天,开出满树的花。

暮色里,聚鑫号的灯笼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映在运河的水波上,晃啊晃的,像撒了一路的碎金子。路过的人都说,这光看着比后院的烟火暖多了,走进去心里都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