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粥香绕佛龛 善恶自分明(2/2)
重修后的玄妙观果然气派,朱红的大门包着铜钉,门槛高得能绊住小孩。阿秀还是每日去,只是不再走正门,绕到侧门的小角门,那里僻静,还能看见老乞丐坟头冒出的新草。她给观里的香火钱,还是每次两文,不多不少,用红纸包着,上面用毛笔写个字。
道长总叹她心诚,要留她吃斋饭。阿秀摆摆手,从布包里掏出个菜团子:不了,福儿还在家温书呢。这几年她再苦,也没断了福儿的笔墨钱,孩子争气,在学堂里总考第一,先生说将来定能中举。
张知府却不常来了。听说他为了修观,苛捐杂税多收了三成,百姓怨声载道。有回阿秀去府衙送缝好的官服,听见里面吵吵嚷嚷,好像是说他把修观剩下的银子偷偷运走了,被人揭发了。
没过半年,京城真的来了钦差。阿秀在巷口洗衣服,看见张知府被两个官差押着出来,官帽歪在一边,新做的官袍沾满了泥。百姓们围在路边扔烂菜叶,有人喊:贪官!把我们的血汗钱还回来!
张知府面如死灰,路过玄妙观时,忽然挣脱官差往大门扑,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那扇他亲手监工包的铜钉大门,此刻紧紧闭着,门缝里透出里面诵经的声音,清越又疏离。
那天晚上,阿秀给福儿缝书包,忽然听见叩门声。开门一看,是个穿锦缎的中年人,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手里捧着个红木盒子。您是王阿秀娘子?中年人作揖,在下是京城李府的管家,去年冬天过世的李伯,是我家老太爷。
阿秀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管家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锭足色的银子,还有封信。信上的字迹苍劲,说老乞丐原是京城的员外郎,因遭人陷害流落江南,五年里受阿秀照拂,无以为报,临终前嘱咐家人,若得平反,定要厚报。
这银子......阿秀看着那锭银子,比她家的米缸还沉。
娘子收下吧,管家叹道,老太爷说,您给的那碗热粥,比他当年吃过的山珍海味都金贵。他又递过一张帖子,我家公子在苏州府学任职,说愿供福儿读书,直到......
银子我不能要,阿秀把盒子推回去,眼睛亮得很,李伯在世时,我待他好,不是图回报。要是为了钱,当初我就不会把最后一个麦饼给他。她指了指里屋读书的福儿,这孩子读书,靠他自己争气,旁人的银子,拿了心里不安。
管家愣了半晌,忽然对着阿秀深深一揖:娘子高义,小人佩服。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和老乞丐给的那块一模一样,这是老太爷的遗物,一对的,您务必收下,权当念想。
三年后,福儿果然中了举。报喜的人敲着锣穿过巷子,阿秀正在给新出生的孙子做小衣裳,听见动静,手里的针线还在布上绣着个小小的字。街坊们涌进来道贺,看见她家堂屋的供桌上,没摆官老爷的牌位,只放着两个粗瓷碗,一碗盛着杂粮粥,一碗空着——那是空给老乞丐留的位置。
而那位张知府,据说被贬到了边疆,路上染了风寒,死在了客栈里。有人说他临死前还攥着块从玄妙观求来的护身符,只是那镀金的壳子早就磨掉了,露出里面不值钱的铜胎。
又过了些年,福儿做了官,清廉得很,百姓都叫他王青天。他每次回乡,都要陪着阿秀去玄妙观,还是走侧门的小角门。阿秀的背更驼了,却总记得给观门口遇到的乞丐留点东西,有时是福儿带回来的点心,有时是她亲手缝的袜子。
娘,您当年为啥总帮那个老乞丐?福儿扶着她走过青石板路,夕阳把祖孙俩的影子拉得很长。阿秀指着观里飘出的炊烟,那是道长在熬粥,还是用她当年送的那个瓦罐。
你看这粥,她笑着说,米放少了,水放多了,就稀;心放偏了,善做假了,就空。当年我给李伯那碗粥,不是为了求啥,就是觉得他饿,我手里正好有口吃的。
风吹过观后的竹林,沙沙响,像老乞丐当年喝粥时满足的叹息。佛龛前的香烛明明灭灭,映着供桌上那对玉佩,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不耀眼,却暖得人心头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