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七旬笔落惊神鬼,半生颠沛铸欧体(2/2)
他的字渐渐出了名。达官贵人家里办丧事,都来求他写墓志铭——哪怕他是亡国奴,可字好,旁人就认。五十岁那年,隋朝给了他个太常博士的官,让他跟褚亮他们一起修史书。他乐呵呵去了,白天翻旧简,晚上写碑,日子倒也安稳。
可隋朝也没撑多久。宇文化及杀了隋炀帝,窦建德又杀了宇文化及,欧阳询跟着乱兵跑,又成了窦建德的俘虏。窦建德是粗人,见他字写得好,又听说他懂礼仪,竟让他做太常卿,管祭祀的事。欧阳询哭笑不得——他哪懂什么祭祀?不过是窦建德想装文化人,拿他当招牌。
两年后,秦王李世民在虎牢关打败了窦建德。欧阳询又成了唐军的俘虏,捆着双手站在李世民面前时,他想:这辈子,怕是要在里打转了。
没想到,李世民身后走出个人,是唐高祖李渊。李渊见了他,愣了愣,突然笑了:这不是欧阳询吗?当年在隋朝,咱们还一起看过碑帖!
原来李渊在隋朝时,常去看欧阳询写字,两人算旧识。就凭这层关系,欧阳询非但没被治罪,还被封了给事中,到李渊身边当顾问。
四、开元字:铜钱传四海,人不如字俊
初唐那阵子,日子苦。战乱刚过,奸商囤粮食,物价飞涨;市面上的五铢钱也乱,有的薄有的厚,造假的到处都是。李渊急了:得铸新钱!让天下人都用一样的钱!
新钱叫开元通宝,得刻个字当标志。李渊第一个想到欧阳询:你的字严谨,又有精神,你来写!
欧阳询写了开元通宝四个大字,笔锋刚硬,却又透着秀气。工匠们把字刻在钱模上,铸出来的铜钱一流通,竟真把物价稳住了。后来大唐强盛了,这铜钱竟传到了高丽、日本,人家拿着铜钱看字,都夸写这字的人,定是个魁梧的美男子。
高丽国王派使者来唐朝,特意说要见欧阳询。唐太宗笑着让他去了,使者一见欧阳询——缩着肩,驼着背,脸皱得像干枣——吓得差点跪下:这......这就是写开元通宝的先生?
欧阳询见他那模样,反倒笑了:字俊就行,人俊不俊,有啥打紧?
他在唐朝过得顺。唐太宗设弘文馆,把他请进去当学士,跟虞世南、褚亮这些文人天天论书。虞世南也是书法大家,褚遂良问他:我该学谁的字?虞世南指着欧阳询:他不择纸笔,都能写得如意,你先学他。
欧阳询也有的时候。一次唐太宗赐百官,宰相萧瑀拉弓射箭,十箭九空,箭要么偏西,要么偏东,最后干脆掉在地上。欧阳询看了,提笔就写了首诗:急风吹缓箭,弱手驭强弓。欲高翻复下,应西还更东。十回俱着地,两手并擎空。借问谁为此,乃应是宋公。
萧瑀看了,非但不气,还拍着他的肩笑:你这老东西,写得真准!
长孙无忌总拿他的长相开玩笑,他也不恼,回了句:缩头连背暖,俒裆畏肚寒。只缘心溷溷,所以面团团。意思是他缩着头是为了暖背,肚子圆是因为心宽;不像有些人,心里装着烦心事,才总绷着脸。长孙无忌被噎得没话说,只好去找长孙皇后告状,皇后也笑:他字写得好,让他三分又何妨?
五、七旬碑:笔颤心不颤,墨落即永恒
写《九成宫醴泉铭》那年,欧阳询七十六岁。手是真颤,拿筷子都抖,可握住笔,就像握住了这辈子的劲。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在岭南的夜里逃亡,月光照着路,他怕得腿软,却不敢停;想起在索靖碑前站了三天,太阳晒得头晕,却舍不得走;想起三朝更替,他像片叶子飘来飘去,只有笔墨是抓得住的根。
险劲瘦硬而不失婉润——后人这么评他的字。可只有他知道,那是逃亡路上练出的谨慎,一步都不能错;那是亡国数次磨出的骨气,再难也不弯;那是江总教他的通透,世事再乱,心得留块软处。
贞观十五年,八十五岁的欧阳询在家中病逝。他没留下什么财产,只有满屋子的碑帖和草稿,还有那本《八诀》。唐朝书法理论家张怀瓘说他:询八体尽能,笔力劲险,篆体尤精,飞白冠绝,峻于古人。
如今在西安碑林里,《九成宫醴泉铭》的碑还立着,字里的劲气,过了千年仍在——像他当年站在醴泉边,虽老态龙钟,可笔尖落纸的刹那,眼里的光,比那泉眼的水还亮。
有人说他这辈子苦:灭族、亡国、遭人笑、长相丑。可他写的字,刻在碑上,铸在铜钱上,传到了四海八荒。他早说过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皮囊是暂时的,身世是暂时的,只有笔下的规矩与活气,是真的能留下来的。
就像那醴泉的水,千年前润了唐太宗的暑渴,千年后,还在他的字里流着。而那个曾被骂的老人,早用一笔一划,把自己写成了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