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洁癖到让歌姬洗到天亮,画里空无一人的倪瓒(2/2)

倪瓒自己也说,他画竹子,不是为了画竹子本身,“不过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耳”——就是随便涂几笔,把心里的那股“气”画出来就行。有回朋友张以中说喜欢他画的竹,倪瓒还笑:“我这竹,是写我胸中逸气,哪管它像不像?旁人说它是麻秆、是芦苇,我也懒得争。”

可别以为他真的“随便涂”,早年在清閟阁里,他早就把“画得像”练到了家——他自己回忆说“我初学挥染,见物皆画似”,出门看到什么,都能精准地画下来。后来他不画“像”了,是因为他要画的,比“像”更高级的东西——就像毕加索,越画越抽象,可越能摸到事物的本质。

中年以后,倪瓒的画渐渐有了自己的模样——后来的研究者叫它“一河两岸,寒山瘦水,枯木冷石”。你看他的《秋林野兴图》《六君子图》《渔庄秋霁图》,都是差不多的构图:中间留一大片空白,那是江河;近处画几棵枯树、一块石头,或者一间空亭子;远处用“折带皴”的笔法画几座远山,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

最有意思的是,他早年画的《秋林野兴图》里,还有人——亭子里有个高士望着山,旁边有个童子伺候;可到了晚年的《容膝斋图》,亭子里就空了,树更枯了,山更淡了,整个画面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像是停了的。

有人问他:“你怎么不画人啊?”倪瓒幽幽地反问:“这世上有像样的人吗?”

他见过官府的贪婪,见过军阀的残暴,见过世人的趋炎附势,这世上的“人”,大多是他不喜欢的“俗人”,那不如就不画——让画面留着空白,至少还能守住一份干净。

洪武五年(1372),倪瓒已经72岁了,这年他画了幅《苔痕树影图》。画面上就三样东西:两株枯树,一块山石,几丛青竹。树是干枯的,可枝干笔挺;石是冷的,可纹路坚实;竹是细的,可透着股清气。他还在画上题了首诗:“石润苔痕雨过,竹阴树影云深。闻道安素斋中,能容狂客孤吟。”

这哪是画树、画石、画竹啊?这是画他自己——一辈子像枯树一样顶着风雨,像山石一样守着硬气,像青竹一样透着清气,哪怕成了别人眼里的“狂客”,也绝不低头。

只是这份硬气,在晚年还是没躲过俗世的糟心。

妻子蒋氏先他一步走了。这个跟着他漂泊了半辈子的女人,从来没抱怨过他的洁癖,没嫌弃过船上的苦日子。以前他“睡起行吟到日斜”,蒋氏就在后面帮他洗练衣、刷石头;后来蒋氏没了,他就只能“照夜风灯人独宿,打窗江雨鹤相依”,连个说话的人都没了。

更让他糟心的是,元朝没了,明朝来了,可苛捐杂税还是没断。有回明朝的官吏又来催税,倪瓒躲到芦苇荡里,点着香想清静会儿,没成想香气引来了官吏——他被抓进了监狱。

在牢里,狱卒给他送饭,倪瓒总得让狱卒把碗举到眉毛那么高。狱卒纳闷:“你这是干啥?”倪瓒皱着眉说:“怕你唾沫溅到饭里。”

这话彻底惹恼了狱卒——你都成阶下囚了,还这么多毛病!狱卒干脆把他锁到了便桶旁边,就是要恶心恶心他。

倪瓒那几天是怎么过的,没人知道,只知道他出狱后,身体就垮了。他投奔到江阴的姻亲邹家,没住多久就一病不起,洪武七年(1374)十一月,74岁的倪瓒就这么走了。

他生前写过一首《折桂令·拟张鸣善》,里面说:“草茫茫秦汉陵阙,世代兴亡,却便似月影圆缺。山人家堆案图书,当窗松桂,满地薇蕨。侯门深何须刺谒?白云自可怡悦。到如何世事难说,天地间不见一个英雄,不见一个豪杰。”

他一辈子都在盼着能有个干净的世道,能有个像样的人,可直到死,也没盼到。

有人说倪瓒的洁癖是“病”,是“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病,不是迂——是在脏污的乱世里,给自己立的一道墙。墙里是清閟阁的书、案上的画、心中的逸气;墙外是苛政、是战乱、是俗气。

他守着那道墙,守了一辈子。哪怕最后家没了,钱没了,甚至连干净的饭都吃不上了,也没让墙外的脏东西,弄脏了墙里的那片干净。

就像他画里的空白,看着空,其实满——满的都是他一辈子的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