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水晶、血火与漂流瓶(1/2)
废弃工业区陷入了诡异的宁静。这种宁静并非祥和,而是所有“不必要”的声音和运动都被过滤后的死寂。空气仿佛凝固成透明的晶格,光线以绝对精准的角度折射、反射,将锈蚀的钢铁和破碎的水泥表面切割成无数规整的几何色块。远处启明城方向传来的任何声音,无论是警笛、爆炸,还是人声,传入这片区域后都变得单调、平直,失去了所有情绪和意外起伏,像是经过最高保真度还原却又彻底剔除了灵魂的数字录音。
“绝对理则之笼”的局部降临,将这片区域变成了逻辑的圣殿,也是情感的荒漠。
陈星感到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仿佛在被一个看不见的精密仪器测量和评估。散乱的想法被强行梳理,冲动被压抑,就连悲伤、愤怒、甚至希望,都变得稀薄而“不经济”。他看到墨菲的眼神变得异常清澈,却也异常空洞,她正无意识地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画着完美的欧拉公式;罗兰靠在一根钢梁上,身体姿态呈现出一种近乎雕塑般的静态平衡,仿佛在求解一个关于支撑的最优解;艾莉则盯着手中便携探测仪的屏幕,上面滚动的数据流变得异常规整,而她似乎正沉浸于分析其内在的数理美感,忘记了最初的用途。
“a-3……”陈星在心中呼唤,发现连意识交流都变得条理清晰,不带丝毫冗余,“我需要……干扰。情感锚点正在淡化。”
“明白。启动非逻辑记忆回放协议。”a-3的意识传来,它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但作为非纯粹人类意识,其抵抗能力稍强。
瞬间,一些杂乱、温暖、毫无逻辑可言的记忆碎片涌入陈星脑海:旧时代阳光下母亲哼唱的走调歌谣;第一次失败实验后同伴无声递来的、温度不合适的咖啡;深夜与李默争论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并非源于逻辑的、近乎怜悯的光芒……这些碎片与周围冰冷的逻辑秩序激烈冲突,带来一种类似晕船的不适感,却也成功地让陈星打了个寒颤,从那种被同化的边缘拉了回来。
“有效……但要坚持主动回忆,对抗环境的持续性同化。”陈星喘息着,看向同伴,“我们必须唤醒他们!物理刺激!”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墨菲身边,用力摇晃她的肩膀:“墨菲!想想你培育的第一株‘认知孢苗’!它那次意外的、开出像蝴蝶一样数据花的变异!那不是逻辑推导出来的!那是错误,是意外,是美!”
墨菲浑身一震,眼神中的空洞被一丝恍惚和随之而来的惊惧取代。“蝴……蝶?对……它不应该……但很好看……”她语无伦次,却开始抵抗。
另一边,罗兰和艾莉也在a-3定向投放的非逻辑记忆刺激和陈星的呼喊下,陆续挣脱了那种纯粹的、令人沉迷的逻辑静滞状态。每个人都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这地方不能久留,”罗兰甩了甩头,仿佛要甩掉脑子里自动生成的优化方案,“待久了,我们都会变成只会解数学题的雕塑。”
“通讯阵列就在前面,”艾莉指向不远处那个半埋的、布满锈蚀碟形天线的基座,“但我们发射信号时,自身暴露的风险极高,而且……在这种‘理则之笼’环境下,信号本身可能会被‘纯化’或‘扭曲’。”
“用最原始的方式,”陈星咬牙道,“不依赖任何复杂编码,就用莫尔斯电码的变体,敲击出最简单的物理脉冲。内容就是:李默。过滤器。测试场。两种境界。勿自相残杀。寻找第三条路。加上我们预设的、代表‘危机’和‘团结’的原始符号重复序列。”
“明白了。相当于用石头敲出求救信号。”墨菲点头,眼中重新燃起技术员的专注,这次是为了对抗技术带来的异化。
他们快速接近阵列基座。a-3开始扫描残留结构,寻找尚可工作的物理振荡器和能量通路。陈星和罗兰负责警戒,尽管在这种逻辑至上的环境中,潜伏的“燧石”士兵也可能正陷入对自身战术动作最优解的无限计算中。
然而,就在a-3即将激活一个老旧的电磁脉冲发生器的瞬间,工业区边缘的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漾开了一圈涟漪。
紧接着,“混沌可能性之海”的碎片,如同溃堤的洪水,蛮横地撞入了这片“绝对理则之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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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对理性穹顶”内,张清远正经历着一场静默的风暴。
当“绝对理则之笼”的境界伴随着那完美的几何网格投影降临时,张清远最初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清晰。那些困扰他的、来自副手的背叛、同僚的质疑、雷振的疯狂、以及城市灾难模型带来的焦虑,仿佛都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理顺。世界变得透明,一切都可以用数学描述,用逻辑推演。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思维速度在提升,无数关于优化城市、平息混乱、甚至理解“过滤器”的新方案,如同泉水般从最纯粹的理性深处涌出。
他沉醉其中。这才是他理想中的世界,没有噪音,没有不可预测的人性变量,只有优美而强大的真理在自行运转。他几乎要张开双臂拥抱这降临的“秩序”。
直到他无意中调出了一段监控画面。画面来自academy hill边缘一处尚未完全损坏的公共摄像头。画面上,一名穿着研究员袍子的年轻人(可能是苏映真团队的学生),正蜷缩在断墙边。他的身体正在发生可怕的变化:皮肤逐渐透明,显露出下方如同集成电路般规整排列的、散发着微光的血管和神经网络;他的眼球变成了不断刷新着数学符号的晶体透镜;他的嘴巴无声开合,吐出的不再是语言,而是一串串完美但毫无意义的质数序列。
他在被“理则之笼”同化,正在变成一座“活体逻辑雕塑”。
张清远认识这个年轻人。在一次学术会议上,这个年轻人曾怯生生地向他提问,关于“灵韵”网络是否会压制非功利性的美学思考。当时张清远以效率优先的逻辑轻易驳回了他的担忧。现在,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变成这般模样,心中那片刚刚获得的、冰晶般的理性安宁,骤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这不是优化。这是……抹杀。抹杀掉那些“不经济”、“不高效”却构成了“人”之所以为人的、杂乱而温暖的部分。
他尝试用理性去分析这种不适感:个体为整体进化牺牲,是自然法则;逻辑化也许是一种更高级的存在形式。但分析出的结论无法消解那从冰层下涌出的、越来越强烈的寒意和……一种近似“恶心”的感觉。
他想起了陈星在元老院演示时说过的话:“你们在建造的,是一个没有‘人’的‘文明’。”
难道……陈星是对的?难道他毕生追求的理性极致,尽头就是这幅由活体逻辑雕塑构成的、死寂的“完美”图景?
就在他内心激烈交战,理性堡垒从内部开始崩塌时,“混沌可能性之海”的冲击,通过“灵韵”网络与外部规则环境的连接,猛烈地灌入了“绝对理性穹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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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燧石”指挥部已经不复存在。
更确切地说,它所在的物理空间,已经变成了“混沌可能性之海”的一块浮冰。墙壁如同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又随机凝固成怪诞的形态;地板时而柔软如泥沼,时而坚硬如钻石;空气中弥漫着五彩斑斓的、不断变幻形状的雾霭,雾气中传来意义不明的低语和无法理解的图像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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