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坏掉的机器最诚实(2/2)

郑文彬看着那些熟悉的字眼,轻轻摘下胸前的工牌,塞进了桌下的碎纸机。

机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卡顿声,随即停了下来,半张工牌卡在入口。

他没有再按第二次,只是转身,走向那扇他再也不会走进来的门。

市立医院里,苏婉清发现新安装的“智能护理终端”变得更加“智能”了。

系统自动升级后,开始主动屏蔽她用来唤醒病人的“裂痕频率”。

所有试图播放相关音频的设备,都会被系统判定为“异常信号”并强制静音。

她无法对抗这套无孔不入的系统,但她有自己的办法。

她组织起科室里所有的护工,发起了一场“静默行动”。

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一台老式的mp3,里面存满了从家属那里收集来的病人录音。

她们轮流在病房走廊里散步,用最低的音量播放着。

智能终端的传感器检测到了音频传播,却无法将其判定为“违规内容”。

因为播放者是授权的医护人员,场景被系统归类为合法的“心理干预活动”。

管理层接到投诉,却因找不到明确的违规证据而无可奈何。

一天深夜,苏婉清正在值班,一位植物人患者的家属忽然冲出病房,激动地抓住她的手,语无伦次:“医生,我爸……我爸他刚才,嘴角动了!”

苏婉清立刻冲进病房,家属的手机正放在病人枕边,播放着一段录音。

那不是温馨的祝福,也不是舒缓的音乐,而是一段激烈的争吵。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声音里充满了年轻时的固执与活力。

那是病人年轻时,与他已故妻子的日常。

苏婉清拿起那台mp3,将这段争吵的音频文件重命名为“唤醒阈值”,然后悄悄把它加入了所有护工的轮播列表。

边境中学的屋顶上,风很大。

张立新带着三台锈迹斑斑的改装收音机抵达时,李砚和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老人没有用焊枪,而是从工具包里拿出一卷铜线,用最原始的绕线法,一圈一圈地将天线重新连接。

“高频脉冲能切断焊点,但切不断手工缠绕的共振。”他头也不抬地说,手指像不知疲倦的蜘蛛,在复杂的电路间穿梭。

调试开始,信号依旧断断续续,像病人微弱的喘息。

张立新皱起了眉,他忽然想起儿子在手术前,总喜欢摸着他那台老收音机说的一句话:“爸,你的老机器,听得比别人的都真。”

他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自己最珍爱的那台收音机——标签上写着“这台听过我儿子哭”——从里面取出了一枚黄铜制成的调频旋钮。

旋钮的侧面,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乳名。

他将这枚旋钮直接焊入了发射器的主电路板。

奇迹发生了。

屏幕上代表信号强度的红色格,瞬间满格,稳定得如同一块顽石。

李砚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问是什么原理。

张立新摇了摇头,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我不懂什么协议,但我知道——疼过的人,耳朵最灵。”

夜风穿过空无一人的教室,吹动着窗帘。

黑板上,学生们用粉笔画的巨大收音机图案下,不知是谁用稚嫩的笔迹,新添了一行字:“这里能听见疼。”

任务完成,林晚送张立新回到家属院。

临别时,老人从工作台上拿起一小卷被他淘汰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铜线,递给了她。

“这个,比你们那些银的、金的都好用。”他说。

林晚回到自己的公寓,将那卷铜线放在桌上。

在充斥着最新科技产品的房间里,这卷古旧的铜线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像一个沉默的坐标。

她解决了边境的信号问题,却感觉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领域的门。

她看着那卷铜线,仿佛能看到张立新布满沧桑的手,和他墙上那些承载着哭声与临终话语的机器。

她忽然意识到,她对这个用废品搭建起通信网络的老人,几乎一无所知。

一种强烈的冲动在她心底萌生,她想知道更多,关于那些旧机器,关于那些被机器记录下来的、不可删除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