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浮影两界(2/2)

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重新稳住。

青衫客转回身,重新拿起筷子,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袖上的一点尘埃。他夹起一片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对着灯火看了看,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张瘸子放下擦得锃亮的粗瓷碗,浑浊的老眼第一次抬起,深深看了角落那青衫背影一眼,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低声嘟囔一句:“唉…树欲静,风不止啊…”

小七这才敢喘气,腿肚子还在发软,望向那青衫客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后怕。

青衫客咽下牛肉,提起温热的酒壶,又斟了一杯。酒香微醺,混着酱牛肉的咸鲜气息,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形风波的小店里弥漫开来。他望着杯中摇曳的灯火倒影,眼神幽深。

风雨欲来,这瓦场巷的一隅,不过是山雨前飘进窗棂的一粒微尘。而更大的风浪,正在更遥远、更幽深的地方,悄然酝酿。

书箱静静立在他脚边,像一柄收敛了所有锋芒、沉睡于古朴剑鞘中的铁剑。

油灯昏黄的光晕在疤狼撞门而去的冷风里狠狠一抖,几滴滚烫的灯油溅落在斑驳的桌面上,凝成浑浊的琥珀。

店里死寂了片刻,只余寒风穿过门缝的呜咽,和角落里青衫客缓慢咀嚼酱牛肉的细微声响。那薄如纸的牛肉片在他齿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一下,又一下。

“娘咧…”缩在墙角的行商中,一个蓄着山羊胡的干瘦老者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疤狼这煞星…竟真被吓跑了?”他浑浊的老眼偷偷觑向角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浓得化不开的惊疑。

跑堂的小七这才觉得腿肚子转筋,扶着油腻的柜台勉强站稳,手里那块抹布早被冷汗浸透。

他望向青衫客的眼神,已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近乎虔诚的恐惧。那轻轻一点竹筷…是人能做到的吗?他喉咙发干,想说句感谢的话,可舌头打结,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柜台上,张瘸子终于放下了那只擦得锃亮、碗沿却豁了个小口的粗瓷碗。

他浑浊的老眼在青衫客挺直的背影上停顿了足足三息,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客套的场面话,只是用那把破蒲扇般粗糙的手,重重拍了下柜台面。

“小七!愣着作甚?给这位公子…再温一壶‘烧春’!算我的!”

“哎…哎!就来!”小七如梦初醒,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向炉灶。

青衫客此时已咽下口中食物,提起自己那壶尚温的酒,给空杯重新斟满。酒液清冽,在粗陶杯中微微荡漾,映着桌上那点豆大的灯火,也映着他半张平静无波的脸。他并未理会张瘸子的“好意”,也未在意周遭投来的复杂目光,仿佛刚才拂去的,当真只是袖角沾染的一点尘埃。

“掌柜的,”青衫客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听风堂…是个什么路数?半月一收的‘清净钱’,又是哪门子的道理?”

张瘸子擦碗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他抬眼,昏黄的光线在他皱纹纵横的脸上投下更深的沟壑,透着一种饱经世故的疲惫。“公子是外乡人吧?”他沙哑着嗓子,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听口音,像是南边来的?”

“游学至此。”青衫客答得简洁,指尖在粗粝的木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过,留下几道浅淡的印痕。

“唉…”张瘸子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半辈子的风霜,“游学好,游学好…这浮影城啊,水浑得很。听风堂…不过是这浑水里新冒出来的一股泥鳅,仗着背后有人,专做些敲骨吸髓的勾当。以前按月收钱,好歹能喘口气,如今改成半月…嘿,这是要把我们这些老骨头,连皮带髓都榨干喽!”他语气平淡,可那平淡底下,是市井小民被逼到墙角、连愤怒都显得无力的麻木。

“背后的人?”青衫客端起酒杯,凑到鼻尖,深深嗅了一口那混着粮食焦香的凛冽酒气,眼帘微垂,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锐光。

“说不清,道不明。”张瘸子摇摇头,浑浊的眼珠瞥了一眼依旧紧闭的破木门,压得更低的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谨慎,“只听说…跟城北那座新起的‘揽月楼’,脱不了干系。那楼,气派得很呐…不是我们这种小门小户能想象的排场。”

“揽月楼…”青衫客低声重复了一遍,将这名字在唇齿间无声地碾过。他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饮酒。一杯,又一杯。那洗得泛白的旧书箱,始终安静地立在他脚边的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