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黑伞女子(2/2)

黑伞女子的脚步,第一次停了下来。

她的视线,终于从许轻舟身上移开,落在了许老太爷身上。那双冰封的眼眸里,空洞漠然依旧,但深处却仿佛有极其复杂的冰纹在无声碎裂、重组。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分。

许老太爷恍若未觉。他走到桌边,将滚烫的药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这声音在死寂的酒肆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打破了那份令人窒息的凝固感。他拿起旁边一个洗得发白的粗陶碗,用一块同样陈旧的抹布擦了擦碗沿——那动作,和之前择完豆子后擦手的动作,何其相似。

“药,趁热喝。”老太爷的声音响起,依旧是那副平淡无奇、带着一丝岁月磨砺出的沙哑腔调。他拿起一个木勺,从药罐里舀出墨绿色、散发着浓郁苦涩却又隐含一丝奇异清香的药汁,倒入粗陶碗中。热气氤氲,升腾的白雾在冰冷凝固的空气里艰难地扭曲着,顽强地散发着属于生命的温度。

他仿佛只是在做一件重复了千百遍的平常事,给自家后辈熬药、盛药。

周围的冰封死寂,那黑伞女子带来的恐怖气息,那足以冻结神魂的威压……这一切,似乎都不及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药汤重要。

黑伞女子静静地站在那里,黑伞低垂,伞沿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她周身那股冻结一切的冷意并未消散,却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她就像一尊立在冰原上的玄色雕像,沉默地看着眼前这平凡到极致,却又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一幕。

许轻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身体的冰冷感。他伸出双手,接过老太爷递来的、滚烫的粗陶碗。碗壁传来的灼热温度,驱散了指尖的寒意,那股凝滞在体内的暖流似乎也因为这贴近生命的温度而艰难地重新开始流淌。他低下头,看着碗中墨绿色的药汁,苦涩的气息冲入鼻腔,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老太爷用他那块洗得发白、边缘已经磨出毛边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药罐口残留的药渍,动作从容,一丝不苟。他浑浊的老眼低垂着,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头这点活计。

药汁的热气、苦涩的药味、粗陶碗的滚烫、老太爷擦拭药罐的细微声响……这些平凡的、带着烟火气的细节,在这黑伞女子带来的无边死寂与冰冷面前,构筑起一道看似脆弱不堪,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屏障。

许轻舟双手捧着药碗,碗壁的滚烫透过掌心,仿佛要将他从内到外都点燃。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碗沿升腾的热气,再次看向那柄近在咫尺的黑伞,看向伞沿下露出的那抹苍白和那双冰封的眼眸。

这一次,他眼中没有了最初的惊悸,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于“静观”的专注。老太爷那碗药汤,那擦拭药罐的动作,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他动摇的心神。他开始尝试着,像老太爷教他的那样,去“看”。

不是看这女子的恐怖,而是看她引动的“风”。

那无形的、冻结神魂的冷风,究竟从浮影山哪一片最深的阴影里吹来?又打算将这瓦场巷,将这小小的酒肆,卷向何方?

瓦场巷的风,从未如此刻这般“硬”得刺骨。而这巷子深处,酒肆角落,一碗苦涩滚烫的药汤,一个擦拭药罐的佝偻身影,一个捧碗静观的少年,正无声地、顽强地,在玄冰黑伞带来的无边死寂中,锚定着属于他们的方寸之地。

风暴的中心,沉默的对峙,已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