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碑界回响(1/2)

岳山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被铅灰色天幕笼罩的死寂空间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天。他只能依靠身体本能的疲惫和越来越沉重的步伐来判断时间的流逝。

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地面明明是光滑坚硬的,却仿佛带着粘性,吸扯着他的脚。背上的苏慕遮越来越沉,沉得像一座正在缓慢化为石像的山。灰白死气已侵蚀到他的鬓角和耳垂,左臂的伤口处,那死气凝聚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菌丝,正随着岳山的每一次颠簸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寒意。

更糟的是他自己的状况。

右臂彻底废了。焦黑的皮肤下,骨头可能已经出现了裂纹,稍微动一动就传来钻心的钝痛。更致命的是那股被“焱”的力量过度抽取生命本源后的虚弱感——那不是简单的疲惫,是身体从最深处发出的、机能即将枯竭的警告。心跳越来越快,像一只被关在铁笼里疯狂撞笼的鸟,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令人心慌的无力感。视野的边缘开始出现细碎的黑点,像一群贪婪的苍蝇,随着他的喘息忽明忽暗。

他不敢停。

背后那无数道冰冷的、漠然的“注视”如芒在背。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倒下,那些“眼睛”所代表的规则,就会立刻将他同化为这片死寂的一部分,或许变成脚下灰白地面的一部分,或许变成天幕上一个新生的、冰冷的银灰色符文。

地平线尽头那些模糊的阴影轮廓,在缓慢地变大、变得清晰。

那果然不是建筑。

是碑。

无数巨大的、高耸入铅灰色天幕的碑。

它们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前方,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望之生畏的“碑林”。每一块碑都高达百丈以上,形态各异,有的笔直如剑,有的倾斜欲倒,更多的则是断裂的,只留下半截或更矮的残桩,断口参差不齐,像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折断。

碑体同样是灰白色的,与地面材质相同,但更显古老、斑驳,表面布满了风化和岁月侵蚀的痕迹,以及更多无法辨认的、扭曲怪异的刻痕和符号。它们沉默地立在那里,散发出一种混合了苍凉、悲壮、破败,以及某种更深沉绝望的宏大气息。

这里不像一个空间。

像一个被彻底毁灭、又被时间遗忘的、巨大文明的墓碑群。

岳山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被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死亡碑林所震撼,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渺小与敬畏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溪指引的“生路”,就在这片墓碑森林里?

他咽了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视线扫过碑林,试图在其中寻找一丝不和谐,一点生机,或者……一扇“门”。

什么都没有。

只有死寂的碑,和更加浓郁的死寂。

他咬咬牙,继续向前。

踏入碑林的瞬间,周遭的空气似乎更加冰冷凝滞了。那些巨大的石碑投下的阴影交错纵横,将本就昏暗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让空间显得更加幽暗诡谲。风化的碑面上,那些扭曲的刻痕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

脚步声在碑林间回荡,产生了更多、更杂乱的回音,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东西,正在四面八方学着他走路。

岳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肌肉紧绷到了极致,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的刀,早就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了。

他只能赤手空拳,背着生死不明的同伴,在这片鬼气森森的碑林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不知走了多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一块相对低矮、只有十几丈高的断裂石碑下,似乎有东西。

不是碑的一部分。

是……一个人形的轮廓?

岳山瞳孔骤缩,屏住呼吸,凝神看去。

那的确像是一个人,背靠着石碑的断面,蜷缩在那里。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与石碑和地面颜色相近的灰白色“尘埃”,使其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

是……尸体?还是像苏慕遮一样,被此地死寂同化了一半的“东西”?

岳山的心脏狂跳起来。进入这里这么久,除了石碑和死寂,他没有看到任何其他存在。这是第一个“异常”。

是危险?还是……转机?

他犹豫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背后只有无尽的碑林和冰冷的注视。没有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朝着那个人形轮廓挪去。

距离越来越近。

十丈,五丈,三丈……

岳山终于看清了。

那的确是一具“尸体”。

或者说,曾经是。

它(他?)穿着一种式样古朴、早已破烂不堪的灰白色长袍,与周围的尘埃几乎同色。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痛苦的姿态蜷缩着,双臂抱膝,头颅深埋在臂弯里,仿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在试图躲避或承受什么无法忍受的恐怖。裸露在外的手脚皮肤,呈现出与苏慕遮脸上相似的、但更加彻底的石质化,灰白、僵硬,与地面和石碑的材质几乎别无二致。

而在“它”面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样东西。

一把锈蚀得几乎只剩轮廓的短剑。

一只开裂的、黯淡无光的玉瓶。

还有……几块大小不一、颜色暗沉的碎骨,不像是人类的,上面似乎残留着微弱的、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

最让岳山在意的,是“它”背靠的那块断裂石碑的断面根部,用某种尖锐的东西,深深地刻着几行字。

字迹潦草、凌乱、笔画颤抖,充满了临死前的绝望与不甘,与溪那凌厉霸道的字迹截然不同,但依然可以辨认:

【被困……第七纪……不知年……】

【灵力枯……神魂蚀……悔……】

【后来者……若见……速离……此乃……绝地……葬碑……】

【勿信……碑文……勿寻……门……皆……假……】

【唯……死……为真……】

最后的“真”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出长长的一道刻痕,戛然而止,仿佛刻字之人就在此刻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或者被什么东西强行拖走、打断。

岳山盯着这几行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葬碑绝地!

勿信碑文!勿寻门!皆假!

唯死为真!

溪留下的“向前走”、“别回头”,让他来寻“门”。可这个不知多少年前、同样被困死在此地的“前辈”,却用生命最后的遗言警告:别信!别找!都是假的!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该信谁?

溪?还是这个死在眼前的无名骸骨?

岳山的大脑一片混乱,冷汗涔涔而下。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上的苏慕遮似乎因为这动作而轻微晃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痛苦的闷哼。

这声闷哼,像一根针,刺破了岳山混乱的思绪。

他猛地看向苏慕遮灰败的脸,看向那不断蔓延的死气。

苏慕遮等不起了。

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回头?无路可回,只有被规则注视吞噬。

停下?就是慢慢变成眼前这具石质骸骨的下场。

他只有向前。

只有相信溪,相信那个哪怕变得陌生、强大、冰冷,却依旧在最后时刻,为他点亮一丝微光、驱退“注视”的……大哥。

至于这骸骨的警告……

岳山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上前一步,抬起还能动的左脚,用靴底,狠狠地、用力地,将地上那几行潦草的刻字,连同那几块碎骨和破烂器物,全部扫到一边,踢进了旁边石碑的阴影里!

“老子不管你是第几纪的倒霉鬼!”

他对着那具蜷缩的石质骸骨,嘶哑地低吼,更像是在对自己宣誓:

“你的路断了,是你的命!”

“老子的路,还没走完!”

“我大哥指的路,老子就走到底!是生是死,老子自己扛!”

吼完,他不再看那骸骨一眼,背着苏慕遮,转身,朝着碑林更深处,迈着比之前更加坚定、却也更加踉跄的步伐,继续前进。

他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后不久。

那片被他踢乱的阴影里,那具蜷缩的石质骸骨,那深埋在臂弯中的、早已石化的头颅,其眼眶的位置,两点微不可察的、暗红色的光芒,极其缓慢地,亮起了一瞬。

随即,又迅速熄灭,重归死寂。

仿佛从未有过变化。

岳山在碑林中跋涉,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疲惫、伤痛、失血、生命本源的亏空,多重打击下,他的身体机能正在迅速滑向崩溃的边缘。眼前发黑的频率越来越高,持续时间越来越长,有几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晕过去了几秒,只是靠着身体惯性和那股不肯倒下的执念,才没有真的倒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绕圈子。

所有的石碑看起来都差不多,灰白,斑驳,死寂。方向感在这里毫无意义。他只能凭着一股模糊的直觉,朝着碑林看起来最密集、最幽深的区域走去。

溪留下的那点微光指引早已消失,背后的“注视”感虽然减弱,却依旧存在。他像一头瞎眼的困兽,在迷宫里徒劳地冲撞。

直到——

他穿过两块格外巨大的、几乎并排矗立的断裂石碑形成的狭窄“门缝”。

眼前的景象,豁然一变。

这里似乎是碑林的中心区域。

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空地。

空地中央,没有石碑。

只有一座“塔”。

一座由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碑的碎片,以一种极其混乱、却又似乎蕴含着某种扭曲规律的方式,堆积、垒砌、镶嵌而成的、高达数十丈的锥形塔。

塔身同样呈现出死寂的灰白色,但那些作为“砖石”的碑体碎片上,原本的刻痕和符号大多得以保留,使得整座塔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令人眼花缭乱的诡异纹路。这些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流转,散发出一种混乱、疯狂、不祥的气息。

而在塔的底部,正对着岳山的方向,有一个“入口”。

那是一个不规则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漆黑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洞口内部幽暗深邃,什么也看不清,只散发出比周围环境更加浓郁、更加精纯的死寂与混乱的波动。

洞口上方,一块相对平整的碑体碎片上,刻着字。

这一次,是溪的字迹。

只有两个比之前更加凌厉、更加沉重的字:

【踏入】

岳山在距离塔基十几丈外停下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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