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沉星湖·神临凡瞩(2/2)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
所有存在,无论敌友,无论强弱,都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湖面上方,那片虚无的高处。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黑袍破碎,染着暗金与冰蓝混杂的血污,左半身覆盖着狰狞的墨蓝冰晶,右半身裸露的皮肤下暗金纹路明灭。他怀中,抱着一个昏迷的白衣女子。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虚空,脚下没有任何凭依,仿佛亘古以来便立于此处。
没有威压,没有气势,甚至没有多少生命气息。
但当他目光平静扫下时——
无论是星使冰冷的眼眸,寒卫扭曲的幽影,还是观察者伪装的平静,都在瞬间,感受到了源自生命层次、源自灵魂本源的……战栗。
那是蝼蚁仰望苍穹,蜉蝣面对瀚海,二维生命窥见三维存在时,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渺小与敬畏。
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站在那里。
便已定义了这片天地的规则。
溪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凝滞的湖面,扫过那些惊骇僵立的“猎手”,最后,落在了湖心深处,那片混沌气息最为浓郁的黑暗区域。
他知道,混沌泉眼就在那里。
也知道,这道“禁止争斗”的法则,不可能持久。这并非他全盛时期的天尊权柄,而是以燃烧本源、加剧道伤为代价,强行撬动规则的一角。以他现在的状态,最多能维持……
三个时辰。
而且,这道法则并非无敌。它禁止的是“争斗”本身,对纯粹的力量压制、空间封锁、乃至某些不直接造成伤害的禁锢与削弱,效果会大打折扣。北辰、玄冥这个级别的存在,若有化身或特殊器物亲至,或许有办法在付出代价后,部分抵消或绕过法则的限制。
但,三个时辰,够了。
足够他做很多事。
比如,取水。
比如,会一会……“故人”。
溪抱着灵儿,一步踏出。
身影从高空消失,再次出现时,已在湖面之上,踏波而行,朝着湖心黑暗,不疾不徐地走去。
他走得很慢,脚步甚至有些虚浮,左半身的冰晶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仿佛随时会彻底碎裂。
但每一步落下,脚下荡漾开的涟漪,都带着暗金色的混沌微光,所过之处,凝滞的湖水无声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就这样,在无数道惊骇、恐惧、复杂、算计的目光注视下,如同漫步自家庭院,走向那片杀机最重、却也蕴藏着唯一生机的——
混沌泉眼。
三、凡人的仰望
岳山趴在冰冷的石板上,用唯一能动的左手,推着绑缚苏慕遮的石板,在凝滞的湖水中艰难“游”动。
湖水诡异的静止,让他划水的阻力大了无数倍,每前进一寸都要耗尽力气。失血、剧痛、生命透支带来的虚弱与寒冷,如同无数只手拖拽着他,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只是循着本能,朝着湖心那片星尘光点最密集、也是那神秘女子所指的方向,麻木地、机械地划着水。
意识在模糊。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
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小小的山村,看到母亲在漏风的屋里咳嗽,看到自己握着生锈的柴刀对着枯树劈砍,木屑飞溅……
看到那个清亮的、带着傻气的声音:“喂,没死吧?没死就起来,跟我走。”
“我叫路发。你叫什么?”
“岳山?好名字。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兄弟……
大哥……
你在哪儿……
我真的……撑不住了……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此地——”
“禁止争斗。”
那个平静淡漠、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他混沌的脑海!
岳山浑身剧震,即将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
是大哥?!
紧接着,他感觉到周遭凝滞的湖水,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顺从”,推着他和苏慕遮的石板,不由自主地朝着某个方向漂去。
他怀中,那枚一直冰凉的路发留给他的护身符(或是别的信物),突然变得滚烫!
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的、温暖厚重的混沌气息,从护身符中涌出,渗入他几近枯竭的经脉,强行吊住了他最后一线生机。
“大哥……是大哥……”岳山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抬起头,循着冥冥中的感应,望向湖面上方。
透过澄澈却凝滞的湖水,透过湖面折射的扭曲天光,他隐约看到了——
极高极高的虚无之处,一道渺小的黑袍身影,怀抱一人,静静悬浮。
那么远,那么小。
小得像一粒尘埃。
却又那么……庞大。
庞大到仿佛充斥了整个视野,充斥了整片天地,充斥了……他所能感知的一切。
岳山呆呆地看着。
忘记了划水,忘记了伤痛,忘记了濒死的绝望。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道身影,一步踏出,从高空消失,出现在湖面,踏波而行,走向湖心黑暗。
看着那道身影左半身狰狞的冰晶,右半身黯淡的金芒,破碎染血的黑袍。
看着他走得缓慢,甚至虚浮,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仿佛整个天地都要为之让路的……平静的威严。
“原来……”
岳山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原来你真的……这么远啊……”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汗水和湖水,滚落下来。
没有狂喜,没有呼喊,没有劫后余生的激动。
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窒息的……明悟。
他一路挣扎,一路追随,一路拼死想要抓住的那个“大哥”,那个会对他笑、会跟他喝酒打架、会拍着他肩膀说“兄弟”的“路发”……
从来就不存在。
或者说,那只是神只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中,一次微不足道的、短暂到令人心碎的“扮演”。
而现在,戏幕落下,演员卸妆。
露出的,是创世魔帝冰冷的神躯,是俯瞰纪元的天尊真容,是定义规则的至高权柄。
是遥不可及、隔着一整个维度的……神。
而他岳山,只是侥幸被神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眼的……凡人。
一路的追寻,一路的执念,一路的愤怒与不甘,在此刻,在这绝对的、赤裸裸的神凡之别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又如此……悲凉。
“哈哈……哈哈哈……”
岳山趴在石板上,低低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变成了哽咽,最后将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手臂,肩膀剧烈地耸动。
他知道,他再也追不上了。
那道背影,注定只会越来越远,远到他穷尽一生,连仰望的资格,都会在某个时刻彻底失去。
就在他陷入无尽悲凉与绝望之时——
“哗啦……”
前方不远处的湖面,水花轻响。
那道曾出现过、为他指路的、身着黑色夜行衣、戴着银色水纹面具的神秘女子,再次从凝滞的湖水中无声浮现。
她依旧站在齐腰深的水中,隔着十几丈,平静地看着崩溃痛哭的岳山,以及他旁边石板上死气弥漫的苏慕遮。
然后,她再次抬起手。
依旧是指向湖心深处,溪正在前往的方向。
但这一次,她开口了。
声音透过水面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水流般的质感,清冷,平静,言简意赅:
“他去的方向,是‘混沌泉眼’。”
“想救人,就跟上。”
“或者,留在这里,等死。”
说完,她不再看岳山,转身,无声无息地沉入湖水,消失不见。
岳山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重新燃起一点微弱的光。
救人?
苏师弟……还有救?
他看着女子消失的水面,又看向湖心方向那道已变成一个小点的黑袍背影,胸膛剧烈起伏。
几息后,他狠狠一抹脸,将血泪擦去,眼中重新凝聚起那股熟悉的、混杂着痛苦、不甘、执拗的凶悍。
“妈的……神也好,凡人也罢……”
“老子既然还没死……”
“就得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不再看那遥不可及的神只背影,只是死死盯着湖心深处,用尽最后力气,推着苏慕遮的石板,朝着女子所指、溪所往的方向,一点一点,挣扎着“游”去。
这一次,他的目光,不再有迷茫,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纵然是神,也无法阻止一个凡人,想要救自己兄弟的……决心。
(第18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