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不如死(1/2)
这座城市最腌臜的角落,空气里永远漂浮着腐烂有机物、劣质机油和排泄物混合发酵的刺鼻气味。
一只沾满粘稠污垢、指缝里嵌着不明秽物的手,猛地从一只鼓胀变形的金属垃圾桶边缘伸了出来,五指用力抠住冰冷的边缘,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紧接着,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同被呕吐出来一般,艰难地从那散发着恶臭的桶口翻了出来,重重摔在湿滑油腻的地面上。
那是个少年,方城。他身上的衣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各种污渍浸染得板结发硬,紧贴着他嶙峋的骨架。
脸上糊着黑灰,只有一双眼睛在污浊中亮得惊人,闪烁着野狗般的警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剧烈地咳嗽着,肺部像破风箱一样拉扯,试图将刚才在桶里被迫吸入的腐败气息全部置换出来。
“臭小子!!”一声暴怒的吼叫如同炸雷,从旁边一间低矮棚屋的破门里传出。
一个油腻肥胖、面目狰狞的店主挥舞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冲了出来,脸上横肉抖动,“下次再敢来老子这顺东西,老子把你手脚都打折!塞进这桶里沤肥!”
方城甚至没回头,身体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动作快得惊人,显然是无数次亡命奔逃中练就的本能。
他一边在狭窄、堆满垃圾的巷道里灵活地左冲右突,一边猛地回身,对着那气急败坏的胖子竖起了一根同样脏污却无比坚定的中指,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嘶哑和挑衅:“省省吧老登!留着那点力气数你明天的耗子屎去!”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七拐八绕的迷宫般的棚户深处。
直到确认那愤怒的咆哮被重重叠叠的违章建筑彻底阻隔,方城才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渗出不明液体的墙壁大口喘息。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脏污油纸勉强包裹的东西——那是他刚从店里“顺”来的战利品。他急切地撕开包裹,露出里面一团颜色可疑、质地粘稠、散发着混合了过期油脂和工业甜味剂的怪味糊状物。
他毫不犹豫地狠狠咬了一大口,那粗糙、带着沙砾感的物质刮擦着喉咙,味道令人作呕,但他贪婪地吞咽着,每一口都是活下去的燃料。
一阵风卷残云般的狼吞虎咽后,方城抹了抹嘴,将最后一点残渣舔舐干净,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他在这座钢铁丛林废墟中的“家”。
那不过是在一座巨大、锈蚀斑驳的高架桥底,用几块硬纸板和破塑料布勉强围拢出的一方狭小空间。地上铺着一张辨不出颜色的、散发着霉味的旧毯子,毯子边缘已经磨损得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毯子旁边放着一口边缘坑洼、底部发黑的破铁锅,锅底还残留着上次煮食后干涸的褐色痕迹。角落里,堆砌着一些形状各异、沾满油污的金属零件——那是他从工厂垃圾堆里淘来的“宝贝”,是他微薄生计的指望。
方城,和无数蜷缩在这座城市巨大阴影缝隙里的人一样,有一个冰冷而绝望的统称:“荒民”。
他们如同依附在腐烂巨兽尸体上的蛆虫,日复一日,挣扎在生存线的边缘。每一天的呼吸,都是与饥饿、寒冷、疾病以及无处不在的暴力和死亡进行的赌博。
他们的生活被简化为两个永恒的主题:“搞到活过今天的物资”——无论是像方城这样铤而走险地“顺”,还是去更危险的区域拾荒,或者用微薄的力气换取更微薄的施舍;以及“在那些庞大公司倾倒工业废料的垃圾场里,像秃鹫一样搜寻”——搜寻那些被淘汰的、残次的、勉强还能用的义肢零件和能源核心。
这些“废品”是他们通往黑市的唯一门票,能换取一点点被称为“积分”的数字,这数字是他们苟延残喘的血液,是他们购买最劣质营养膏、修补破旧义肢、甚至支付“安全区”短暂庇护费的唯一货币。
他们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活着,仅仅意味着没有被今天淘汰。他们的生命短暂如蜉蝣,脆弱如风中残烛,每一个黎明的到来都近乎一种侥幸的恩赐。
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力量是唯一的通行证,而变强的途径被牢牢锁死在“赛博积分”之上——强化身体机能需要积分,购买、维护、升级义肢更需要天文数字般的积分。
对于方城这样一出生就在烂泥坑最底层的荒民来说,命运仿佛在诞生的那一刻就被盖上了无法挣脱的烙印。挣扎着活下去,不被饿死、冻死、打死,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运气。所谓的“未来”,是一个奢侈到荒谬的词汇,一个遥不可及、冰冷刺骨的幻梦。
“这操蛋的日子……什么时候才他妈是个头啊……”方城仰面躺在冰冷的毯子上,目光穿透高架桥钢筋骨架的缝隙,投向那片永远灰蒙蒙、被厚重工业废气笼罩的天空。
城市上层的霓虹灯闪烁着妖异而冷漠的光芒,在高架桥的阴影下投下破碎而扭曲的光斑,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显得格外刺眼,如同嘲讽着桥下蝼蚁般的挣扎。
他从裤子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同样被压得皱巴巴的廉价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香烟,烟纸粗糙,烟草劣质得呛人。但即便如此,对于方城而言,这也近乎一种奢侈的享受,是压抑生活中少得可怜的慰藉。
他小心翼翼地将烟叼在嘴里,用一块捡来的、几乎打不出火的旧火石,费力地摩擦了好几下,才终于点燃。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星在昏暗中亮起,贪婪地吞噬着劣质的烟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滚烫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麻痹感。烟头那点微弱的光芒,在浓稠如墨的桥底黑暗中奋力挣扎,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然而,这点光芒实在太渺小了,它仅仅照亮了方城疲惫而麻木的半张脸,以及周围一小圈模糊的轮廓,转瞬就被无边无际、仿佛有实质重量的黑暗重新吞噬、湮灭。这微弱的火光,如同方城心底深处那偶尔闪现、试图向这不公命运挥拳的微弱反抗之心,每一次燃起,都迅速被冰冷的现实无情地浇灭,沉入绝望的深渊之海,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泛起。
…………
一根烟燃尽,只留下呛人的余味和一截冰冷的灰烬。方城默默地坐起身,用力掸了掸身上那件早已掸不干净的外套,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
尽管他知道这徒劳无益,但这是他在走向那个吞噬希望之地前,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体面,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
他朝着城市的另一端走去,走向那个被荒民们称为“工厂”的地方。那里并非真正轰鸣的流水线,而是几家巨型企业倾倒废弃义肢零件和工业垃圾的巨大填埋场。堆积如山的金属残骸在夕阳下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
这里,是荒民们最后的淘金地,也是人性被压缩到最原始状态的斗兽场。为了一个勉强能用的关节轴承,一块能量即将耗尽的次级核心,人们可以像野兽一样互相撕咬、践踏,甚至付出生命的代价。每一块有价值的“垃圾”下,都可能浸透着看不见的血。
“哟,王叔!今天来挺早啊?”方城挤过几个为了一小块合金板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朝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喊道。
那是一个头发花白、佝偻着背的老者,脸上刻满了风霜和疲惫的沟壑,身上的工作服和他一样破旧油腻,但眼神里却有着荒民中少见的温和。他正费力地用一把钝钳子从一堆废铁里撬着什么。
“臭小子!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王叔抬起头,看到方城,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露出一个缺了牙的笑容,“太阳都快下山了,好货都让人抢光喽!”
“嗨,您老还不知道我?”方城走到王叔身边,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还算平整的金属板上,嬉皮笑脸地说,“我哪天不是踩着点来?早来了也抢不过那些牲口。”
王叔摇摇头,笑骂了一句“滑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手中的活,在腰间一个同样油腻的破工具袋里摸索起来。片刻,他掏出一个约莫拳头大小、表面黯淡无光、边缘还有些破损的金属块——那是一块废弃的能源核心,虽然能量所剩无几,内部线路也可能老化,但对于荒民来说,依旧是能换几个积分的硬通货。
“喏,臭小子,接着!”王叔手腕一抖,将那核心朝方城抛了过来。
方城眼疾手快地接住,入手沉甸甸的。他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嚯!王叔,今天运气不错啊?这好东西都舍得给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将核心塞进自己外套内侧一个隐蔽的口袋里,动作麻利得像生怕被人抢走,脸上却堆满了感激的笑容,“谢了啊王叔!”
“嗨,有啥谢不谢的。”王叔摆摆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你小子这些年顺走我的‘好东西’还少吗?老头子我记着账呢,哈哈哈哈哈……”爽朗的笑声在嘈杂的垃圾场里显得有些突兀,却带着难得的暖意。
王叔是这里的“老油条”,也是这片残酷荒原上,为数不多让方城感受到一丝人性温度的人。
他几乎是看着方城从瘦骨嶙峋的孩童,挣扎着长成如今这副少年模样。在方城模糊的童年记忆里,王叔曾偷偷塞给他半块发霉的面包,在他被其他荒民孩子围殴时吼过几嗓子,甚至在他第一次安装简陋腿部义肢后疼得死去活来时,笨拙地守过他半夜。
这些微不足道的点滴善意,在这片绝望之地,如同寒夜里的星火,微弱却珍贵。
“呦呵!老头儿,今天发达了?连这种硬货都弄到手了?”一个粗嘎、带着明显戏谑和压迫感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打破了这短暂的温情。
紧接着,一只覆盖着粗糙金属外壳、指关节粗大异常的机械大手,如同铁钳般,冷不丁地重重拍在王叔佝偻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王叔整个人都趔趄了一下,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
王叔艰难地扭过头,看清了手的主人——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穿着肮脏皮夹克的光头男人。男人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刀疤,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凶神恶煞、身上加装着各种粗劣战斗义体改造的跟班。这人叫龙哥,是这片垃圾场“食物链”上层的掠食者之一,以凶狠和贪婪着称。
王叔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堆满了卑微讨好的笑容,那笑容因为恐惧而显得扭曲僵硬:“龙……龙哥!您说笑了……老头子我哪有什么发达……就……就捡点破烂糊口。这……这个……”
他指了指方城的方向,声音发颤,“刚给那小子了,您看,真没了……给您了,老头子我今天的积分就不够……不够活到明天早上了啊……”他几乎是在哀求。
“哦?是吗?”龙哥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狰狞起来,那双被劣质电子眼改造过的浑浊眼珠闪烁着残忍的光,“这么可怜?连明天的饭钱都没了?”他俯下身,那张带着浓重体臭和机油味的脸几乎贴到王叔的脸上,声音如同毒蛇吐信。
“那……干脆你现在就别活了,省得明天挨饿受冻,多遭罪啊?老子这可是在帮你!”
话音未落!
没有任何预兆!
没有一丝犹豫!
龙哥那只覆盖着厚重合金的机械巨臂,如同攻城锤般,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闷呼啸,以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由下至上,狠狠地、精准地抡在了王叔毫无防备的太阳穴上!
“咔嚓——噗嗤!”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骨头碎裂的脆响,混合着某种粘稠液体瞬间爆开的闷响,如同惊雷般在嘈杂的垃圾场上空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王叔那布满惊愕和难以置信表情的头颅,像一个被巨力砸碎的西瓜,瞬间变形、碎裂!红的、白的、粘稠的组织混合着破碎的骨头渣,如同炸开的烟花,呈放射状喷溅开来!温热的液体带着浓烈的血腥味,雨点般洒落在周围冰冷的金属垃圾和肮脏的地面上,甚至溅到了离得稍近的几个荒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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