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霓虹街的门票(2/2)

他们的目标,是一个缩在角落金属棚屋里的男人。这棚屋用废弃的广告牌和锈蚀的钢板拼凑而成,门口挂着一块油腻腻的、写着“万能杂货”的破木板。

男人很瘦,像一根长期缺乏营养的豆芽菜,偏偏顶着一个与身材极不相称的大脑袋。他的穿着在荒民区堪称“奢华”——一件洗得发白但还算完整的仿皮夹克,一条没有破洞的工装裤,脚上甚至是一双磨损不算严重的合成革靴子。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改造:一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取代了左眼,不停地转动着,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右臂从手肘以下被替换成一条银灰色的多功能机械臂,此刻正灵活地摆弄着几个沾满油污的小零件。这些改造虽然算不上顶级,但在这片垃圾堆里,已经足够彰显他“高人一等”的身份和“财力”。

方城和赵风婷的出现,立刻吸引了那只电子眼的注意。猩红的光芒聚焦在两人身上,尤其是他们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破旧和污秽上。男人嘴角一咧,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齿,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嗤笑。

“呦呵!又有荒民老爷来我这‘万能杂货’视察工作了?”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带着浓浓的嘲讽,机械臂夸张地挥舞了一下,“天天来逛,能买得起我这的一块破布吗?啊?哈哈哈哈!”

笑声在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刺耳,引得附近几个同样在挑选破烂的人投来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他那唯一的血肉之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一种病态的优越感。在这里,他找到了久违的、踩踏更底层存在的快感。

方城无视了这聒噪的噪音和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到棚屋前那用废弃金属板搭成的简陋柜台前。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丝毫被激怒的迹象。

“来两套衣服,”方城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一男一女。再拿两张通行证。”他的要求简洁明了,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男人的嗤笑戛然而止,那只电子眼闪烁的频率陡然加快,猩红的光芒在方城那张虽然污秽却异常沉静、甚至透着一丝危险气息的脸上扫来扫去。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原本的嘲讽迅速褪去,被一种混杂着惊疑和凶狠的神色取代。

“呦!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垃圾堆里真刨出金子了?”他猛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站起来,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柜台上,那只冰冷的机械臂“砰”地一声砸在金属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上面几个小零件跳了起来。

“一人五百,两个一千!通行证也是这个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伸出完好的左手,摊开在方城面前,手指不耐烦地勾动着,眼神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方城,“小子,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敢拿老子开涮,敢耍花样……”

他狞笑着,活动了一下那条银灰色的机械臂,关节处发出“嘎吱”的摩擦声,臂端弹出的细小切割轮高速旋转起来,发出“嗡嗡”的、令人心悸的低鸣,“老子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什么叫‘完成品义肢’和你们那些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铜烂铁的差距!我会把你们拆成零件,丢去喂变异鼠!”

赤裸裸的威胁裹挟着金属的冰冷和机油的腥气扑面而来。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人下意识地退开了几步,生怕被殃及池鱼。赵风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紧张地看向方城。

方城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赵风婷身上,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传递的信息清晰无比:付钱。

赵风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和不安,再次挽起袖子,将那只瓷白色的义肢伸向柜台。这一次,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当那只泛着温润光泽、设计精妙绝伦、与周围粗劣环境形成鲜明对比的瓷白色义肢伸到男人面前时,他那只不断转动的猩红电子眼猛地僵住了!

扫描光束如同被无形的墙壁阻挡,聚焦在那流线型的义肢表面,尤其是前臂那块镶嵌着明黄色控制面板和紫色荧光边框的区域。男人脸上的凶狠和贪婪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他是识货的!在这黑市边缘混迹多年,经手过无数从垃圾堆淘来或从死人身上剥下的义肢零件,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高级”的东西!这绝不是荒民区该有的玩意儿!

它流畅的线条、温润的光泽、内敛的能量波动,无一不在诉说着其背后所代表的科技高度和……难以想象的价值!他甚至能闻到那义肢材料散发出的、一种极其微弱的、属于高端实验室的独特气味!

这个女孩……还有她身边这个气息危险的男人……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是上城区流落下来的大人物?或者是某个隐秘势力的人?之前那些关于他们杀了电子塔成员的模糊传言……难道是真的?

男人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后背一阵发凉。刚才那嚣张的气焰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只剩下惊疑不定和后怕。

“两……两位大人……”男人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陡然变得极其谄媚,腰也不自觉地弯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只砸在柜台上的机械臂也飞快地缩了回去,切割轮无声地收回臂内,“您……您二位稍等!稍等片刻!是我狗眼看人低!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种下贱东西一般见识!”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手忙脚乱地从柜台下摸出一个同样布满油污、但边缘相对整齐的扫描终端,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凑近赵风婷的义肢接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坏了稀世珍宝。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响起。转账完成。男人看着自己终端上瞬间暴涨的积分余额,心脏狂跳不止,巨大的贪婪和更深的恐惧交织在一起。一千积分轻松到账!这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测——这对男女绝不简单!

“您二位稍坐!我这就去给您拿最好的货!保证让您二位满意!”他点头哈腰,脸上的谄媚几乎要溢出来,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他猛地转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进了棚屋后面那扇用脏兮兮的厚帆布做成的帘子后面。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金属碰撞的嘈杂声响,伴随着男人压抑着兴奋和紧张的嘟囔声:“……白的……新的……对,那件……通行证……最新的批次……妈的,放哪了……”

方城和赵风婷沉默地站在柜台外。方城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或畏惧、或好奇、或依旧麻木的视线,最终落在那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冰冷合金闸门上。

霓虹街妖异的光芒在闸门缝隙中隐约透出,如同恶魔诱惑的低语。赵风婷则低头看着自己的义肢,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温润的瓷白表面,一万积分的沉重和那个神秘的老k,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几分钟后,帘子被猛地掀开。男人抱着两套折叠得还算整齐的衣服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额头上全是汗。

“让您二位久等了!久等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衣服放在相对干净的柜台上,献宝似的展开。

一套是男装:一件质地粗糙但崭新的纯白色短袖t恤,一条深蓝色的、厚实耐磨的工装牛仔裤。颜色简单到近乎单调,却是荒民区难以想象的“洁净”象征。

另一套是女装:一条同样崭新、式样极其简洁的棉质连衣裙。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剪裁也是最基础的直筒型。

在霓虹街那种光怪陆离、崇尚暴露和金属感的地方,这裙子朴素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带着点修女服般的禁欲气息。

“大人,您看,都是全新的!刚从……呃……渠道里拿到的,绝对干净!”男人搓着手,紧张地观察着方城和赵风婷的脸色,生怕他们不满意。他又飞快地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两张薄薄的、边缘镶嵌着细微金属线的硬质卡片——正是霓虹街的通行证。

卡片正面印着复杂的防伪纹路,背面则是空白的生物信息录入区。“通行证也是最新的批次,录入信息就能激活,有效期三个月!”

方城伸出手,粗糙的手指首先触碰到的不是衣服柔软的布料,而是那张冰冷坚硬的通行证。指尖划过卡片边缘锋利的金属线,带来一种奇异的刺痛感。

五百积分一张……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王叔佝偻着背,在垃圾山里翻找一整天,可能也换不来一个积分的画面;闪过龙哥那只沾满王叔脑浆和鲜血的合金义肢,以及被他轻易抢走的、王叔最后留给他的、那个只值几个积分的废弃能源核心……

而现在,这两张轻飘飘的卡片,就花掉了一千积分。荒民的血汗、生命、尊严,在这冰冷的积分体系和冰冷的通行证面前,显得如此廉价和可笑。

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和冰冷决心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翻涌。他用力地、几乎要将卡片捏碎般,将它们攥在手心。金属线硌着掌心的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血债,必须血偿!

他的目光这才转向那两套衣服。拿起那件白t恤,布料是廉价的合成纤维,手感粗糙僵硬,带着一股新物品特有的、有些刺鼻的化学气味。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触碰“新”的衣服。荒民区的衣物,永远是捡来的、死人身上剥下的、或者用破布烂麻拼凑的,永远带着洗不净的污垢、汗臭和死亡的气息。

这种“新”的感觉,陌生得让他有些恍惚。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衣领的标签,那粗糙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

赵风婷则轻轻抚摸着那条白裙子。纯白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指尖传来棉布特有的、微微涩手的触感。她看着这简单的式样,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裙装的记忆碎片浮现,只有一片空白。但不知为何,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排斥感从心底升起,仿佛这白色触动了某些被深埋的、不愉快的本能。她微微蹙起了眉。

“大人,您看……还满意吗?”男人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问,打断了两人短暂的沉默。

方城将白t恤和牛仔裤卷在一起,连同那张属于自己的通行证,塞进那个装破毯子的布袋里。他没有回答男人的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堆无用的垃圾。

“走。”他对赵风婷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转身便走。

赵风婷连忙抱起那条白裙子,也顾不得那莫名的排斥感,小跑着跟上。那瘦高男人在他们身后点头哈腰,嘴里还念叨着“大人慢走,欢迎下次光临……”

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市深处污浊的阴影和远处闸门缝隙透出的妖异霓虹交织的光影中,他才直起腰,擦了把冷汗,看着终端上的一千积分,脸上露出了贪婪而心有余悸的复杂笑容。

通往霓虹街的路,就在前方。那扇沉重的、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合金闸门,如同巨兽的咽喉,等待着吞噬,或者……被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