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天台上的谈话(1/2)
韦尔德的声音在巨大的、图书馆般寂静的空间里,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漠然:“还有什么问的吗?”
这平静像冰冷的液态金属,沉沉地覆在方城心口。与犹格索托斯对视的压力感尚未完全消散,那种近乎窒息的渺小感如同灵魂深处的烙印。他才真正理解克莱茵轻描淡写提及的“老朋友”究竟是什么级别的恐怖存在——知晓一切者,门扉与守护者,星海图卷的编织者本身。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克莱茵。那家伙依旧靠着吧台,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弧度,指尖在光滑的木面上轻轻敲打着一串毫无意义的节奏,仿佛刚才经历的不过是一场寻常的酒局,而非直面了宇宙的基石之一。那份悠闲在此刻显得近乎荒谬。
韦尔德问话的同时,方城感觉到体内那层原初肉鞘,如同活物般不安地悸动了一下。它并非服从他的意志,更像是被面前这位存在的本质所惊扰、压制,又或是在渴求着什么。仅仅一瞬的凝视,韦尔德那深邃得如同坍缩星体的眼眸似乎已将他从血肉构成到灵魂深处的所有秘密都看得一清二楚——登神系统、地狱乱的力量、紫金剑的怨戾、赵风婷的秘密,还有他对未来的迷惘与近乎无知的野心。这感觉令他脊柱发寒,握紧的拳头藏在裤袋里,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克莱茵察觉到方城的注视,冲他眨眨眼,脸上那份玩世不恭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仿佛在说:看,我没骗你吧?老朋友是不是很有意思?这近乎轻佻的反应在犹格索托斯的伟大存在感面前,像一粒微尘投向浩瀚星海,荒唐又带着一种奇特的、几乎可称为疯狂的勇气。
韦尔德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等待着。那份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方城喉咙发干,他确实有无数问题——关于系统,关于血肉神殿的未来景象,关于赵风婷诡异歌声的源头,关于自己这条路将导向何方。每一个问题都重若千钧,都关乎生死存亡。然而,当他看向韦尔德那双仿佛映照着无尽银河的眼眸时,所有涌到嘴边的疑问都被冻结了。他瞬间明白,有些真相,以他目前的存在层次,根本承载不起。知道了,或许就是彻底疯狂的开始,如同他吞下窥隙丹时看到的恐怖幻象。他感到喉咙深处有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强行咽了回去。最终,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摇了摇头。这动作并非无礼,而是用尽了他此刻能凝聚的全部意志力来控制自己不坠入恐惧的深渊。
就在方城摇头的瞬间,覆盖在他体表的猩红脉络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弭,温顺地缩回皮肤之下,那股来自“原初肉鞘”的狂暴能量瞬间平息,仿佛从未存在过。只有方城自己能感觉到那份滚烫的余温和潜藏在细胞深处的狂躁低语并未远去。与此同时,他们周围那片瑰丽而绝望的宇宙图景——旋转的星云、寂灭的星系、冰冷死寂的绝对真空——如同被无形的橡皮擦抹去,没有一丝残留的光影或声响。仅仅一个意识的转换,三人已重新站在了那巨大的、散发着陈旧木料与上好油脂混合香气的木质吧台前。酒吧内部那些宛如沉睡巨兽的书架沉默矗立,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霓虹街永不疲倦的光污染,与方才的星空相比,这现实竟显得如此虚假而平庸。
韦尔德站起身,动作流畅得不像实体。他伸出那只看似寻常却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手,拿起吧台上三个空杯:方城几乎未动的、色泽暗红如凝固血浆的“血腥玛丽”,克莱茵那杯早已冰水稀释的曼哈顿,还有自己那杯只剩下肉桂棒的教父。他走向吧台一隅的铜制水槽,拧开造型复古的黄铜水龙头。哗啦啦的水流声骤然响起,在这过度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刺耳。
清澈的水流冲刷着玻璃杯,带走残留的色泽与气味。韦尔德没有回头,声音如同水流的回响,清晰地传入两人的耳中,带着一种漠然的告诫:“既然酒喝完了,就请二位请离开吧,还我一份清净。”水流在杯中打着旋,发出咕噜的声音。他顿了顿,将洗好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滴沿着光滑的杯壁滑落。“那份力量……”他指的是原初肉鞘,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不要随便用。离开了我的领域——”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空气,“——它会侵蚀你的神智,比地狱乱更彻底,更…不留余地。”这话并非危言耸听,方城能感受到体内那股蛰伏的力量在韦尔德话语落下的瞬间,轻轻啃噬了一下他的理智边缘,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转瞬即逝,却留下深刻的印记。那是一种渴望挣脱束缚的原始饥渴。
克莱茵撇了撇嘴,极其孩子气地翻了个白眼,拖长了声音:“唉——韦尔德,你真是一如既往地扫兴。”他夸张地叹着气,仿佛被打扰了最爱的游戏。“难得带新朋友来见见世面,一杯酒没喝完就赶人,还尽说些吓唬小孩的话。”
韦尔德对此毫无反应,甚至头也没有偏转一下,依旧专注地清洗着最后一只杯子,水流下的玻璃杯闪烁着冷光,映出他漠然的侧影。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投注在确保这些容器恢复绝对的洁净上。这种彻底的忽视比任何言辞都更具压迫感。
克莱茵耸耸肩,仿佛早就习惯了这待遇。他转身,迈着略显夸张、实则轻快的步子,向那部停在一旁的、光洁得如同一体成型的银灰色高速电梯走去。走到电梯门口,感应门无声滑开。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随意地向后挥了挥手,声音在空旷里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余韵:“行吧行吧,那我真走了!下次再来烦你,记得想我哦!”这话语里的亲昵和眼前韦尔德那亘古不变的冰冷形成鲜明而怪诞的对比。
方城沉默地跟在克莱茵身后,步履略显沉重。他能感受到背后那道无形的注视——并非带有恶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如同观察尘埃粒子运动般的超然凝视,源自那位门扉与守护者的存在。电梯内部光滑冰冷的金属表面映出他疲惫而紧绷的脸。他跨进电梯轿厢,站在克莱茵身边,隔绝了那来自未知深处的压力,才仿佛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能力。
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那巨大的空间和书海。克莱茵却并未按下代表酒吧一楼的按键。他修长的手指悬停在感应面板上,掠过那些代表各个楼层的、意义不明的几何符号。方城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幅度很小,但持续不断,如同被极细微的电流持续刺激着。最终,那根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顶楼——一个标记着类似尖塔轮廓的图标上。他用力按了下去。
轻微的失重感传来,高速电梯以远超普通设备的平滑和静默上升。金属轿厢内只有柔和的低鸣和换气系统微弱的气流声。方城看着轿厢壁面映出的自己和克莱茵模糊的倒影。旁边的克莱茵靠在内壁上,抱着双臂,刚才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松和插科打诨已然消失殆尽。他微微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直线,下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一个小结。电梯内部冰冷的白光照在他脸上,显出一种疲惫感,那层玩世不恭的面具,在此刻密闭的空间里,出现了裂痕。
电梯运行的时间很短,但对沉默着的两人来说,仿佛过了很久。方城能清晰听到克莱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那里面混合着某种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甚至,他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牙关紧咬的摩擦声。他想到克莱茵在韦尔德图书馆中侃侃而谈又刻意轻浮的样子,想到他毫不犹豫将威廉·阿特拉斯的西装碎片收起的动作,一种强烈的预感在方城心中形成——某种重大的、被掩盖的东西正在克莱茵表面之下翻涌,等待着喷薄而出的时机。
“叮——”
一声清脆悦耳到几乎冰冷的提示音划破寂静。电梯门平稳地向两侧滑开。
冷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霓虹街特有的、混杂着工业废气、湿雨尘土以及电子广告牌高饱和度色彩的气息扑面而来。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身处一栋摩天大楼的顶层天台。脚下是冰冷的混凝土,踩上去能感受到细微的颗粒感。四周,简洁的银色栅栏勾勒出天台的边界,高度只及腰际。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设备间,没有装饰,甚至连一把椅子都没有。这是一片刻意的、彻底的留白,只有风在呼啸。喧嚣的霓虹街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燃烧的棋盘铺陈在脚下,那些标志性的巨型全息广告牌、穿梭如织的悬浮车流、层层叠叠的摩天楼宇,此刻都成了遥远背景板上跳动的光点和流动的线条。城市的声音被拔高到几百米的高度后,只剩下一种庞大而恒定的嗡嗡声,如同某种巨型生物的呼吸。
“呜呼——”克莱茵夸张地伸了个懒腰,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高处的冷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置换出去。冰凉的空气刺激得他喉咙发出了低低的咳嗽。“哈——这才对嘛,喝酒之后吹吹风,可比对着那个闷葫芦老头舒服多了!”他大声说着,语气重新变得轻松,但这轻松听起来有些用力过猛。
他从那件略显花哨的休闲西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磨损严重的银色金属烟盒,上面有一个抽象的浮雕字母“k”。他啪地一声熟练地弹开盒盖,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排过滤嘴雪白的香烟。他抽出两支,一支递到方城面前。
克莱茵自己也叼上一支,又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造型复古、有些年头的zippo打火机。机身上有着复杂的蚀刻花纹,还有一处明显的凹痕。他啪地点燃火苗,一只手拢住火,先凑到自己嘴边点燃了烟,深吸一口,然后才将火机递到方城面前。
明亮的火苗在冷风中跳跃,映照出两人之间沉默的瞬间。方城凑近,点燃了自己的香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部,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灼烧感,却奇异地让他因高度紧绷而僵硬的肌肉放松了一丝。
两人就这样一左一右,肩膀隔着半臂的距离,靠在了冰凉的金属栅栏上。银色的栏杆反射着下方城市混乱迷离的光。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各自默默地抽着烟。香烟顶端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如同两颗微小的、在绝望深渊里燃烧的孤星。
风卷动着烟雾,也撩拨着方城额前凌乱的黑发。克莱茵深深地吸一口烟,再长长地吐出,灰白的烟圈在冷冽的空气中迅速变形、拉长,然后被强劲的风彻底撕碎。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发酵,伴随着夜风的呼啸和远处城市永不停歇的低沉嗡鸣。这沉默并非令人舒适的,而是充满了某种未言明的重量。克莱茵抽烟的动作显得有些急促,远不像他表面上看起来那么放松。他指间的烟迅速燃烧变短。
很快,烟蒂烫到了手指。克莱茵最后狠狠吸了一口,将几乎燃尽的烟蒂扔在脚下粗糙的天台地面上,抬起他那双刷得锃亮、边缘有些磨损的黑色尖头皮鞋,用力碾了上去。烟头那微弱的火光在鞋底的反复蹂躏下彻底熄灭,化为地上一点不起眼的污迹。这个碾灭的动作透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
他直起身,拉了拉被风吹皱的衣角,像是要抹去什么痕迹,抬脚就准备朝电梯门走去。烟味还残留在舌尖和口腔,带着一丝苦涩。
就在他抬脚迈出一步的瞬间,身后传来方城的声音,不高,穿透了风声,异常清晰:“喂。”
克莱茵的脚步顿住。他没有立刻回头。
“你有什么事?”方城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波澜,但在这空旷的寂静里掷地有声,“叫我上来,就只是抽根烟?”他抛出了疑问,语气却带着陈述事实的笃定。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了两秒。天台的风呼啸着从他们之间穿过。
克莱茵慢慢地转过身。城市变幻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但那层习惯性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霓虹广告牌闪烁的蓝光短暂地掠过他的双眼,那双暗红色的眸子此刻显得异常深邃,仿佛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他看着方城,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形容的弧度,像是在笑,又更像是疲惫的牵扯:“那你觉得我叫你上来,是准备干什么呢?”
方城没有立刻回答。他深吸了一口指间还未燃尽的香烟,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木和暖意。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克莱茵,穿过对方话语的表层,直指那被抽一根烟的时间所掩盖的意图。他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粉末飘散在风中:“你想和我说些事。”他的语速很慢,字字清晰,“一些重要的事。但…”他停顿了一下,吐出的烟也缓慢消散,“一根烟的时间,让你改变了这个想法。”他陈述着,没有疑问的语气。目光落在克莱茵碾灭烟头的位置,那一点污迹仿佛还在冒着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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