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克莱茵的过去(1/2)
银白之隼如同倦鸟归巢,在一阵轻微的悬浮引擎嗡鸣减弱至沉寂后,平稳地滑入了克莱茵安全屋那隐秘车库的泊位。冷白的探照灯光从高处洒下,切割着车库内弥漫着机油、金属冷气和旧塑料的混合气味。车门解锁时发出“嗤”的一声短促气压音。
方城将身体从椅背上挪开,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湿冷的铁锈附着在骨缝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战斗留下的隐隐钝痛。肩膀的肌肉绷紧又缓慢放松。他伸手,替靠在他肩头已有些睡眼迷蒙的赵风婷解开安全带的卡扣,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克莱茵率先推开车门,动作带着他一贯的、仿佛刻意为之的轻巧,跳落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靴子敲击出清脆的回响。“到家啦。”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种夸张的、舞台剧般的放松,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有些突兀。他伸了个懒腰,风衣下摆随着动作轻扬,盖住了腰间枪套冷硬的线条。
方城紧随其后下车,皮鞋踏在金属地面上,声音沉闷。他微微侧身,看着赵风婷有些摇晃地推开车门,初春夜晚残留的寒意让她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单薄的衣衫下露出纤细的手臂。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解下了自己那件外衣——那件在霓虹街黑市勉强挑选的、料子粗糙却异常厚实的外套——轻轻披在了女孩的肩上。
赵风婷的动作顿住了,她抬头,映入眼帘的是方城坚毅下颌的轮廓和在车库惨白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眼窝。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战斗时的狂怒与杀气,只余下沉沉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审视与忧虑的复杂神色。他没有说话,只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女孩没有道谢,也没有推拒。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映着车库顶灯冰冷的白光,像蒙上了一层薄雾。冰冷的暖意透过粗糙的衣料传递过来,带着方城特有的、混合了金属铁锈和他本人如同沉睡火山般内敛气息的味道。她只是微微收拢了披在肩上的衣襟,任由那股陌生又令人心安的气息将自己包裹得更紧。空气在她和他之间流动,是沉默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某种默契和心照不宣。
三人——疲惫的斗士、沉默的守护者和披着外衣的少女——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车库中央那银白之隼旁,空间仿佛被骤然压缩,沉甸甸的寂静弥漫开来。车库通风系统低沉运转的嗡鸣是他们唯一的背景音。先前在冰原总部经历的生死搏杀、血肉横飞、神只造物的冰冷威压,以及逃出生天后车轮碾压霓虹街灯红酒绿的光影残片,都化作了此刻烙印在骨骼和神经末梢的沉重痕迹。
克莱茵背对着他们,看不到表情。他似乎在欣赏车库墙壁上错综复杂的管道,又或者只是需要片刻转身的时间。终于,他抬起右手,不算大动作地在头顶比划了一个向上的手势,像是在驱赶什么无形的念头。
“嗡…嘎吱……”
伴随着沉重的启动电流声和传动链条细微的金属摩擦音,他们脚下的金属平台——这架隐秘升降机的承载面——开始平稳且缓慢地下降。齿轮啮合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如同某种巨兽腹中的低吼。方城能感觉到脚下传来沉稳而持续不断的震动感,将他们带向更深、更安全的幽暗。灯光渐暗,只有升降机运行轨道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幽绿的光芒。
平台终于停止了沉陷,与安全屋主层的地板严丝合缝地连接。眼前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那熟悉的、被克莱茵称之为“客厅”的空间——带着他独特品味的、整洁得与霓虹街的混乱截然相反的世界。浅灰色的墙壁吸收着柔和的人工光源,反射出一种令人心绪稍安的无机质感。深色的厚地毯吞噬了脚步声,墙上的玻璃柜里,那些形状各异、用途不明的精巧机器人在静默中闪烁着微弱的电源指示灯。
“啊……骨头架子都要散掉了。”克莱茵长吁一口气,那夸张的疲惫语气再次上扬,带着刻意的轻快,像一层薄薄的油彩试图盖住某些更坚硬的东西。他甚至吹了个不成调的口哨,转过身,脸上堆起的笑容看起来像是贴上去的薄薄的面具,苍白而缺乏说服力。“回屋睡觉啦!好几天没看沐音小姐姐直播了!也不知道她……想我了没……”他故意拖长了最后几个字的尾音,试图营造一种令人不齿又熟悉的猥琐感。
他一边说着,一边对着还站在原地的方城和赵风婷,只是那么敷衍地、象征性地挥了挥手——并非邀请,而是明确的告别信号。然后,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目标明确,步履略显急促地走向通往他自己私人房间的那扇门。
方城沉默地站在原地,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紧紧追随着克莱茵的背影。他那被战火、死亡烙印过的感官无比清晰地捕捉到了对方那看似玩世不恭的姿态下,一丝肌肉走向的僵硬,一丝脚步落点微妙的沉重,以及风衣外套下肩膀线条那极不自然的紧绷。刚才在天台上那个短暂却赤裸地袒露过心事的男人,此刻正在笨拙地将自己重新封入那个名为“老k”的、油嘴滑舌的情报贩子外壳里。方城看着那扇房门在克莱茵身后无声地合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咔哒”闭锁音。一种难以言喻的、夹杂着理解、沉重以及……一丝同为男人、同为背负者才懂的复杂情绪在胸中蔓延。他知道克莱茵绝不会希望任何人看到他此刻的样子,尤其是他的“落寞”——这个词汇在方城脑海中一闪而过,是如此陌生又极其精准——那份在复仇目标骤然崩塌后,巨大而深不见底的虚无感。
隔着那扇并不算完全隔音的金属门板,方城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情景。克莱茵猛地甩掉那件象征着他情报贩子“身份”的防风衣,那件沾着硝烟、机油和一点点疑似冰原总部特殊清洗剂气味的深色外衣,仿佛甩掉一具令他窒息的铠甲。他任由它随意地滑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他换上了那套印着沐音q版头像的廉价、肥大、磨得发亮的棉质睡衣。
他像扑向救命稻草一样,重重地把自己摔在电脑桌前那张特制的、符合人体工学的巨大转椅上,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桌面瞬间被唤醒,悬浮屏的光芒照亮了他略显苍白、双眼布满熬夜红血丝的脸庞。他甚至没有开主灯,整个房间只有屏幕的光源在闪烁,映着他脸颊的轮廓,显得有些孤寂又有些偏执。屏幕上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图标——霓虹街当下最火爆的虚拟偶像互动养成类全息游戏《偶像纪元》。桌面还散乱地扔着几个不同包装的空烟弹盒子,一个印着某家披萨连锁店标志的油腻纸盒敞开着口,露出半块冷掉的披萨角。
方城永远不会知道,就在他想象克莱茵此刻正“没心没肺”地沉迷于虚拟世界时,现实却是克莱茵的手指刚刚落在键盘上,就难以抑制地开始轻微颤抖。屏幕上沐音精致绝伦的像素脸庞绽放着甜美笑容,穿着最新发布的限定演出服,在虚拟舞台上轻快地旋转、歌唱。但克莱茵的视线没有聚焦在舞台中央的主角上,他的目光是涣散的,视线的焦点飘忽在屏幕边缘那些高速滚动的粉丝聊天弹幕上,那些闪烁的霓虹特效中。沐音的歌声通过顶级的环绕立体声扬声器流淌出来,清澈、空灵,充满感染力。然而传入克莱茵耳中的,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绝着,只剩下冰冷的、缺乏真实感的电子频率振荡。
他强迫自己移动鼠标,操控着游戏界面中那个代表他虚拟身份的、挥金如土的账号“老k不是氪”,熟练地点开充值页面。手指几次悬停在确认键上,又移开。指尖冰凉。他最终没有按下。他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上沐音虚拟的眼睛,那双无论何时都洋溢着纯粹快乐光芒的像素眼,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他内心那片被掏空了的荒野。他不是没有心肝,是那块地方在数小时前被亲手挖出后,只留下了一个呼呼漏风的空洞。短暂的复仇烈焰早已燃尽,剩下的灰烬冰冷得刺骨。所谓的“轻松游戏”,不过是他能找到的唯一一件可以暂时遮蔽伤口、让他不至于在死寂中崩溃的破布。他盯着屏幕,直到视线开始模糊,直到虚拟偶像的影像在眼前扭曲变形,他才猛地吸了吸鼻子,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投入到那种麻木的、按部就班的点击操作中去——完成日常任务、清理体力、给偶像点赞……每一个机械重复的动作,都像是在亲手为自己的心口填上一点虚空的水泥。
安全屋的客厅回归了寂静。赵风婷轻轻扯了扯方城的衣角,眼中满是奔波后的倦意和对安全的确认。方城侧身,点了点头,示意她也去休息。
然而,方城自己却没有立刻走向房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感,一种仿佛被无形绳索拉扯着的探索欲,驱使着他在客厅里缓缓踱步。目光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空间里梭巡,掠过那些冰冷的机器手办、整洁如新的杂志架、擦得一尘不染的桌面……最终,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床头柜那一排看上去毫无缝隙的金属抽屉上。其中一个抽屉,似乎比他记忆中微微凸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角度。
他走过去。抽屉采用了精密的电子指纹锁,但他见过克莱茵操作。他伸出手指,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模仿着克莱茵曾经的动作,在冰冷的金属面板上特定的、被磨得微微发亮的几个位置快速划过。
“嘀。”一声极其轻微、短促的电子音响起。锁芯解开了。
方城缓缓拉开抽屉。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武器、违禁品或是加密芯片。只有一些零散的、看似毫无价值的杂物:几颗不同规格的废弃螺丝钉、一枚掉漆的老式冰原公司内部员工徽章、一支外壳有裂纹的备用触控笔、几个空的一次性注射针剂外壳……以及,被胡乱塞在最里面角落的一个塑封的透明小袋子。
方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像是怕惊醒什么沉睡之物般,从袋子底部抽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
一张显然是偷拍角度拍摄的老旧照片。色彩已经有些失真,边缘带着磨损的毛边和细微的裂纹。拍摄环境像是在某个实验室或者监控中心。冰冷的不锈钢台面反着冷硬的光,一台大型运算服务器的机柜占据了背景的大部分,幽幽的指示灯如同窥伺的眼睛。
照片的主体,是一位穿着实验室标准白大褂的年轻女子。她正背对着镜头,聚精会神地凝视着面前一块巨大的悬浮屏幕。屏幕上的内容被虚化处理了,只留下一些流动的数据光条影影绰绰。她微微侧着身,露出小半张被屏幕幽光照亮的侧脸。那侧脸干净而专注,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清晰柔和,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她的手指停在半透明的悬浮键盘上方,似乎正在思考。整个人流露出一种严谨、沉静、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思的气质。实验室的冷光似乎无法侵袭她周身那一圈微弱的、仿佛自带的气场轮廓。
这张照片本身的技术并不高明,拍摄者手似乎还有些不稳,画面有些许模糊。但正是这种非正式的偷拍感,那种从日常缝隙中截取到的专注瞬间,让照片产生了一种穿透岁月的、带着灼人温度的真实感。它与克莱茵平日里疯狂收集的那些虚拟偶像高清精修图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不知何时,赵风婷无声地凑了过来,带着沐浴后的淡淡水汽和一丝好奇。她踮着脚尖,目光也落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探寻,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照片的边缘。
方城像是被她的声音从某种沉溺中惊醒。他动作极轻微地顿了一下,目光却没有立刻从照片上移开。他没有看她,只是声音低沉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感回答道:“一个……过去的影子。”他想了想,补充道,“克莱茵的。”仿佛怕分量不够,又加了一句,“很重要的过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照片那冰冷的塑封表面摩挲了一下。
“哇哦……”赵风婷发出由衷的低呼,她的脑袋凑得更近了些,仔细端详着照片中的女子。“这个姐姐……长得……”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语,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天然的欣赏,“还蛮好看的嘛。”她的语气天真而直接,带着少女特有的纯粹审美。
方城没有接话。他没有像克莱茵那样用轻佻的言语去评价外表。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某种复杂的酸涩。他僵硬地、极不自然地扯动了一下嘴角的肌肉,那表情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一个压抑到极点的叹息动作。这个短暂的、不成功的尝试,却足以泄露他心底那份物伤其类的沉重和……理解。
他没再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隐藏在角落的密封袋里,也没打算将它归还原位。他只是像是处理一块烫手的烙铁,又像是刻意留下某种印记般,随手将它放在了客厅中央那张茶几上,光滑冰凉的黑色石面衬着那张塑封的、边缘磨损的彩色图像,形成了一种沉默却充满张力的画面。这张来自克莱茵内心最幽暗角落、记录着他珍视过往碎片的存在,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安全屋日常的视野中心,如同一个被遗留在战场上的信物。
客厅里只余下换气系统恒定的轻微嗡鸣。
疲惫最终压倒了一切。方城和赵风婷回了自己的临时卧室,在简单到几乎没有安全感的洗漱后,沉默地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次日清晨,生物钟驱使方城准时睁开了眼。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即使在最安全的巢穴也无法完全卸下。他简单洗漱,冰凉的水刺在脸上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晨曦并未给这深埋地下的空间带来自然光。客厅依旧亮着柔和的人工光源。而在那片恒常的灰白光亮下,在那张茶几前,一个身影深深地陷进了宽大的布艺沙发里。
是克莱茵。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不知多久了。头发有些凌乱,蓬松得像刚被风吹乱的鸟窝,几缕不听话的发丝搭在额头。他穿着那件宽大的、印着沐音形象的卡通睡衣,显得有些邋遢和…脆弱。他背对着方城的房门方向,微微佝偻着背,像是要把自己缩进沙发深处。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暖通系统低沉的换气声。光线柔和地落在他身上,也落在他身前那张茶几上。
方城看不到克莱茵的表情。他只看到克莱茵的右手手臂伸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那只没有完全机械化的、仍保留着部分血肉组织的手掌,此刻正用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翼翼的幅度,在黑色的石桌面上移动着。手指的指尖,微微发白,正一遍又一遍,仿佛无意识地、又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和留恋,在那张被他顺手放在那里的塑封照片表面——温柔而沉重地——摩挲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片一触即碎的、凝固了时光的蝴蝶翅膀。指尖划过照片上女孩的白大褂边缘,划过她专注的侧脸轮廓,划过实验室冰冷的背景……一遍又一遍。他的肩膀似乎微微耸动了一下,又或者是光影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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