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机械的风(1/2)

咸涩的海风带着沙滩特有的、仿佛浸透了亿万生灵腐朽气息的微腥。赵风婷缓缓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聚焦在身旁那个倚着锈蚀栏杆的身影上。汤姆逊·韦斯特,这位自称窃取了克苏鲁本源的半神,正叼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散发着劣质烟草气味的烟卷,姿态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仿佛脚下这片被诅咒的海域不过是某个寻常的渔港。

失败的阴影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赵风婷的心头。她回想起不久前在混沌之间那令人心悸的一幕——紫色的能量光晕失控般从她的瓷白义肢中爆发,如同狂暴的磁场风暴,撕扯着空间,也撕扯着她的意识。汤姆逊那覆盖着深蓝鳞片、缠绕着亵渎符文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强行压制了暴走的能量,但随之而来的反噬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她的精神壁垒上,让她瞬间失去了知觉。此刻醒来,身体残留的虚弱感和精神上的挫败感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不敢直视汤姆逊那双仿佛蕴藏着宇宙漩涡的眼睛。

她低下头,乌黑的长发被海风吹拂着,遮住了半边苍白的脸颊,声音轻得像要被海风揉碎:“我……真的还能变强吗?”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对自身力量的恐惧,更是对无法跟上方城脚步的深深忧虑。她不想成为累赘。方城在变强,以一种近乎燃烧自我的方式,而她呢?连自身的力量都无法驾驭。

“呦,小丫头,”汤姆逊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那烟圈在弥漫着淡淡磷光的空气中迅速消散,“被打击一次就蔫头耷脑,失去信心?这可不像能在荒民区活下来的人该有的样子。”他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像是惋惜,又像是某种早已预见的宿命。

赵风婷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自己那双覆盖着冰冷瓷白金属的左手。那义肢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弱的、近乎内敛的紫光,精致得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她轻轻抚摸着光滑的金属表面,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属于机械的恒定冰凉。“这力量……”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它太危险了。它真的是我能够掌控的吗?”她想起了失控时瞳孔扩散成冰冷六边形网格的瞬间,那种意识被剥离、被某种浩瀚古老存在注视的感觉,让她不寒而栗。这力量不属于荒民区,甚至可能不属于这个世界。

汤姆逊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远方那片笼罩在永恒暮色下的、墨绿色的诡异海面。海水粘稠得如同融化的翡翠,偶尔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阴影在深处缓缓游弋,搅动起无声的暗流。海面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凝固的、通往深渊的镜面。

“嗨,”汤姆逊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在吟诵古老的歌谣,“力量这东西,就像这海里的鱼。你不下水,不学会撒网、收线,甚至学会跟那些大家伙搏斗,你永远只能站在岸上闻鱼腥味,永远吃不到嘴里。”他吸了口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但既然这鱼咬上了你的钩,挂在了你的线上,甭管它多凶、多怪,它现在就是你的。能不能把它拖上来,让它为你所用,那就得看你的本事了。怕它?它可不会因为你的害怕就松开嘴。”

赵风婷被他的话吸引,下意识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死寂的海面。那里除了深邃的墨绿和偶尔闪过的巨大阴影,什么也没有。她疑惑地扭过头,看向汤姆逊。

汤姆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困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用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地朝海面点了点:“看到了吗,小丫头?你那个在底下玩命的小男朋友,可没工夫在这里伤春悲秋,怀疑人生。”他的话语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海面的死寂。

赵风婷的心猛地一跳。她再次凝神望向那片墨绿色的深渊。这一次,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粘稠的海水,看到了更深、更黑暗的地方。在那片被诅咒的拉莱耶城废墟的某个角落,在无数深潜者幽绿眼瞳的窥视下,方城的身影如同狂暴的凶兽。深红色的地狱乱触手在他身后狂舞,撕裂着扑上来的、长满鳞片和触须的怪物。鲜血、粘液和破碎的肢体四处飞溅。他赤裸的上身肌肉虬结,青筋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蠕动,那双时而漆黑时而化为爬虫类竖瞳的眼睛里,燃烧着痛苦与暴戾交织的火焰。每一次触手的挥击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每一次闪避都险之又险。他像一头被困在深渊中的困兽,在杀戮中宣泄着力量,也在被力量反噬着精神。海面之下,并非平静,而是炼狱。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瞬间攫住了赵风婷的心脏。是心疼,是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决心。方城在拼命,在深渊中挣扎着变强,为了复仇,也为了……活下去。而她,怎么能在这里因为一次失败就裹足不前?

她猛地站起身,海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勾勒出她略显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身形。眼中的迷茫和怯懦如同被狂风吹散的薄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她转向汤姆逊,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我知道了,大叔。”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片海域的腥咸和力量一同吸入肺腑,“继续吧。我不想……再成为方城的累赘。我要变强,强到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被他保护在身后!”

汤姆逊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火焰纯净而炽热,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执拗。他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露出一个近乎……欣慰的笑容?他掐灭了烟头,随手弹入海中,那点火星瞬间被墨绿吞噬。“好,有这股劲儿就行。”他拍了拍手,走到赵风婷面前,“来吧,现在,忘掉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忘掉什么机械,什么义肢,甚至忘掉你自己。”

他抬起手,指向无垠的海面,指向那无处不在、带着咸腥与铁锈气息的海风。“感受它。”汤姆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引导的魔力,“感受风的流动。它从哪里来?吹向哪里?它是轻柔的抚摸,还是狂暴的推搡?它掠过你皮肤的触感,是冰凉,还是带着深海深处的阴冷?”

赵风婷依言闭上了眼睛。屏蔽了视觉,其他的感官瞬间被放大。她听到风穿过锈蚀栏杆的呜咽,听到它卷起细小沙砾打在金属甲板上的细碎声响。她感到风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带着海水的湿气,拂过她的脸颊,掠过她的耳廓,调皮地钻进她的发丝,将它们吹起又放下。风掠过她裸露的脖颈,带来一阵微凉的战栗;风包裹着她覆盖着瓷白义肢的左臂,那冰冷的金属似乎也感受到了风的轨迹,传递来一种奇异的、被气流包裹的触感。

她摒弃了杂念,将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对风的感知中。起初,风是混乱的,无序的,像一群顽皮的孩子在她身边嬉戏打闹。渐渐地,她开始分辨出风的“形状”。它不再是无形的,在她精神的世界里,风有了轮廓——有时是丝带般柔滑的飘带,有时是旋转的气流漩涡,有时又凝聚成无形的、带着冲击力的拳头。她“看”到风从遥远的海平线生成,带着大洋深处的气息,一路奔涌而来,撞击在沙滩和海岸上,然后分流、旋转、上升、消散……

她感受着风的力量。那看似轻柔的抚摸,蕴含着推动万吨巨轮航行的伟力;那狂暴的呼啸,足以撕裂钢铁,摧毁城池。风是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也是……可以被引导的。

一种奇妙的共鸣在她体内悄然滋生。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与风对抗的个体,而是逐渐融入了风的律动之中。她的呼吸开始与风的节奏同步,她的心跳仿佛应和着风的脉动。她成了风的一部分,或者说,风成了她意识的延伸。

不知不觉间,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光晕从她的身体内部渗透出来,如同呼吸般明灭。这光晕起初微弱,如同萤火,但很快变得清晰、稳定,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其中。光晕的边缘,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紫色粒子如同被磁力吸引的尘埃,随着她意念的流转而缓缓盘旋、飞舞。它们不再是失控爆发的狂暴磁场,而是温顺的、充满灵性的精灵,在她周身编织着一层流动的、充满神秘气息的纱衣。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脚下沙滩仿佛失去了引力,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上升力量托举着她。她的脚尖离开了地面,整个人缓缓地、平稳地悬浮起来,离地大约一尺。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衣袂,让她看起来如同降临凡尘的神只,周身流淌着静谧而神圣的紫色辉光。她双眼微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安详而专注,仿佛沉浸在一个只属于风的纯净世界里。

汤姆逊静静地站在一旁,仰头看着悬浮在空中的少女。他脸上那标志性的惫懒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难以解读的复杂神情。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没:“真是……惊人的天赋。这么快就触摸到了‘风’的门槛,与机械磁场产生了如此深层次的共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赵风婷那流淌着紫光的瓷白义肢,又望向那片死寂的墨绿海面,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浓重的惋惜,“唉……可惜啊。命运赋予你这份天赋,却又早早地为你打上了‘苍白’的烙印。这究竟是恩赐,还是……诅咒?”

就在赵风婷的意识与风之律动深度交融,身心都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空灵的掌控感中时,她的精神世界猛地一沉,如同坠入无底的冰窟。

眼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苍白再次吞噬了一切色彩。没有海风,没有涛声,没有汤姆逊,也没有沙滩和大海。她又回到了那个无边无际、空旷死寂的苍白空间。绝对的寂静压迫着耳膜,仿佛连时间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

但这一次,场景并非一片虚无。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房间里。

一个极其整洁,整洁到近乎病态的房间。墙壁、天花板、地板,一切都是纯粹的、毫无瑕疵的白色,白得刺眼,白得让人心慌。房间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同样纯白的床,一张同样纯白的桌子,一把同样纯白的椅子。光线不知从何处而来,均匀地洒满每一个角落,没有阴影,也没有温度。这里干净得不像一个住所,更像一个……一尘不染的实验室。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冰冷金属混合的、毫无生气的气味。

赵风婷的心猛地一缩。这个场景,这种气息,让她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和排斥。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闯入了她的视野。是那个小女孩!那个穿着同样纯白、样式简单得如同病号服的小裙子,有着一头柔软黑发的小女孩。她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小脸粉雕玉琢,但那双本该充满童真的大眼睛里,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的迷茫和……空洞。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