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埋葬过去(1/2)

厚重的合金闸门在身后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如同巨兽合拢了它的咽喉,彻底斩断了身后那片由霓虹、谎言和冰冷欲望构筑的扭曲世界。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浓烈到令人肺叶灼痛的浑浊空气——腐烂有机物的甜腻、劣质机油的刺鼻、排泄物发酵的酸腐、还有无数挣扎灵魂散发出的汗馊馊与绝望的气息。这便是荒民区的底色,一种深入骨髓的腌臜腌臜。

方城站在门前,脚下是坑洼不平、永远覆盖着油污与可疑液体的地面。他微微眯起眼,适应着这片被厚重灰霾永久笼罩的昏暗。远处垃圾处理厂焚烧炉喷吐的黑烟,无声地融入工业废气形成的铅云,像一块肮脏的裹尸布,低低压在鳞次栉比的破烂棚屋上方。霓虹街的光鲜亮丽如同一个短暂而虚假的梦魇,眼前这片钢铁丛林缝隙里的腐烂沼泽,才是他方城真正的“故土”。

他身旁的赵风婷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那条在霓虹街换来的、式样简单的纯白棉布连衣裙。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洁净感让她显得格外突兀,如同淤泥里开出的一朵苍白小花,脆弱又倔强。她轻轻吸了口气,劣质燃料燃烧后的颗粒感立刻刺痛了喉咙。

“走。”方城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决断。他没有回头,抬脚便踏入了这片熟悉的污浊。靴底碾过地面不知名的粘稠污渍,发出“噗嗤”的轻响。

然而,没走出几步,方城便敏锐地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那些蜷缩在低矮棚屋阴影里、或倚靠在锈蚀金属管道旁的身影,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老鼠,一双双眼睛从油腻的头发或破帽檐下抬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探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羡慕?嫉妒?还是纯粹的、看待异类的疏离?

在荒民区,能活着踏进那扇隔绝天堂与地狱的合金门,是无数人耗尽一生也触不到的奢望。而能从门后的“天堂”再回来的人,更是凤毛麟角。在他们的认知里,霓虹街是流淌着营养膏与能量液的应许之地,谁会傻到离开天堂,重回这口绝望的烂泥坑?

“看,那小子…还有那女的…”

“从门里出来的…真回来了?”

“啧啧,穿得倒是人模狗样了…”

“命好呗…指不定攀上了哪个上城区的老爷…”

细碎的低语如同污水沟里的气泡,在浑浊的空气中隐约浮起又破裂。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方城和赵风婷身上。

方城对这些窥探和议论置若罔闻。他下颌线绷紧,眼神如同淬过冰的刀锋,锐利地扫过前方,将那些试图黏上来的目光逼退。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审视,甚至麻木了。在这片被遗忘的土地上,任何一丝与众不同都是原罪。他脚步未停,方向明确,如同在泥泞中跋涉的孤狼,笔直地朝着荒民区深处那片更加破败、拥挤的区域走去。

赵风婷则显得有些紧张,那些毫不掩饰的目光让她下意识地往方城身边靠了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裙摆,指尖微微泛白。她低垂着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努力将自己缩进方城高大的身影投射出的庇护里。

“别怕,”方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一群被圈养的蛆虫罢了,多看两眼,伤不了你。”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轻蔑,却有效地驱散了赵风婷心头的些许不安。

两人沉默地穿行在迷宫般的狭窄巷道里。污水在脚下的沟渠里缓慢流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腥。低矮歪斜的棚屋如同生长在巨大垃圾堆上的畸形蘑菇,用锈蚀的铁皮、腐朽的木板和肮脏的塑料布勉强拼凑出容身之所。空气中弥漫的气味更加复杂刺鼻,仿佛每一种绝望都在这里找到了具象化的味道。

“你还没有跟我讲过,王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赵风婷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她抬起头,侧过脸看着方城线条冷硬的侧脸,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小心翼翼的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个问题在她心底盘旋已久,从她第一次在方城失控时听到他痛苦地嘶吼这个名字开始。

方城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投向远处棚户区更深处那片更加低矮、破败的阴影。风卷起地上的碎屑和尘土,打着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过了许久,久到赵风婷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穿越了厚重的时光尘埃:

“他啊……”方城仰起头,望向那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工业废气,投向了某个虚无的角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近乎叹息的轻哼。

“是个窝窝囊囊的烂好人。”

这短短一句,却仿佛耗尽了力气。他不再言语,只是加快了脚步,像是要甩掉某种沉重的东西。

赵风婷咀嚼着这几个字——“窝窝囊囊的烂好人”。她能想象出一个佝偻着背、面容模糊的老者形象,在方城充满戾气的描述里,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情底色。她默默地跟紧,不再追问。

七拐八绕,避开堆积如山的金属垃圾和散发着恶臭的泔水桶,两人终于停在了一条更加狭窄、光线更加昏暗的死胡同尽头。

这里的气味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复杂一些,除了固有的污浊,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被岁月磨蚀的木头腐朽味和……尘埃的沉寂。

眼前是一间低矮得几乎要匍匐在地的棚屋。它歪斜地倚靠着背后一座巨大、锈迹斑斑的高压变电器基座,仿佛随时会被那冰冷的钢铁巨兽吞噬。墙壁是用废弃的广告牌、断裂的合金板和各种辨不出原色的破塑料布拼凑而成,缝隙里塞满了发黑的填充物。门板早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无声呐喊的嘴。屋顶覆盖着厚厚一层油毡和防雨布,边缘被风撕开一道道口子,无力地垂落着。

这便是王立本最后的“家”。

方城站在门口,如同被钉在了原地。他高大的身影堵住了本就狭窄的入口,光线被他阻挡,屋内更显幽暗。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尘土、霉变、腐朽木头和某种早已冷却的生命气息的味道,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扑面而来。

他没有立刻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眼神复杂地凝视着那片黑暗。那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有刻骨的悲伤,有沉甸甸的怀念,有无法消解的愧疚,还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犹豫。风穿过破败的棚屋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如同老人临终前压抑的咳嗽。

赵风婷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催促,没有打扰。她能感受到方城身体散发出的那种紧绷的抗拒和深深的眷恋。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方城垂在身侧那只冰冷的手掌。那只手微微一僵,随即反手将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力道大得让她指骨生疼,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

方城深吸了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呛得他肺部一阵不适,却带着一种残酷的真实感。他牵着赵风婷,迈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象征着阴阳永隔的门槛。

“吱呀——”

脚下腐朽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屋内狭小得令人窒息,光线从屋顶的破洞和墙壁的缝隙里艰难地挤进来,在弥漫的灰尘中形成几道浑浊的光柱。借着这微弱的光,可以看清屋内的景象——真正的家徒四壁。

一张用几块木板和破轮胎搭成的“床”,上面铺着一张辨不出原色、边缘磨损露出黑黄色填充物的破毯子,毯子上布满了可疑的深色污渍。墙角堆着几个空瘪的合成营养膏包装袋,像被吸干了汁液的虫蜕。一个边缘坑洼、底部烧得发黑的破铁锅孤零零地放在一个废弃的金属桶上,锅底残留着干涸的褐色糊状物痕迹。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空荡。一种被彻底洗劫过的、死寂的空荡。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被遗弃的、冰冷的空旷感。在荒民区,死亡并不意味着终结,它只是新一轮资源掠夺的开始。一个孤寡老人的死去,无异于一个物资点的开启。能用的、能拆的、能换一点点积分的,早已被周围的“邻居”们瓜分殆尽,连最后一丝残留的生命气息都被贪婪抹去。王立本存在过的最后一点证明,似乎只剩下这摇摇欲坠的破屋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属于他的独特气息——一种混合了汗味、劣质烟草和老年人特有体味的、早已被遗忘的温暖。

方城缓缓松开赵风婷的手,迈步走向屋子中央。他的动作很慢,脚步沉重,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岁月的尘埃和冰冷的现实之上。他走到那张破“床”前,停住。目光落在破毯子上,仿佛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上面,在寒冷的夜晚瑟瑟发抖。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颤抖,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破毯子粗糙的表面。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直达心底。他仿佛能感觉到老人瘦骨嶙峋的脊背,那熟悉的、带着体温的弧度。

赵风婷静静地站在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布满油污的墙壁,看着方城沉默的背影。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无声的担忧和心痛。她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悲伤,沉重得几乎要凝结成水滴落下来。

方城弯下腰,手指拂过冰冷的铁锅边缘。锅底残留的褐色痕迹,让他想起王叔佝偻着背,用捡来的小木棍费力地搅动着锅里粘稠的糊状物的画面。那刺鼻的、混合着机油和过期淀粉的味道,此刻却成了记忆里最奢侈的烟火气。

他走到墙角,拾起一个被踩扁的、印着“冰原基础型”字样的营养膏空袋。指尖传来塑料的冰凉和坚硬的触感。他记得有一次,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像条野狗般蜷缩在垃圾堆旁。是王叔把自己那份硬得像石块的营养膏掰了一半,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臭小子,拿去!省着点吃!”老人粗声粗气地说着,浑浊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方城当时狼吞虎咽,粗糙的膏体刮得喉咙生疼,却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

每一处痕迹,每一个角落,都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插入他记忆的锁孔,打开了尘封的闸门。王叔佝偻着背在垃圾山上翻找的身影,他那缺了牙却总爱咧开嘴笑的憨厚模样,他偷偷把省下来的半块发霉面包塞给更小的荒民孩子的笨拙动作,他在自己第一次安装简陋腿部义肢后疼得死去活来时,笨拙地守在旁边,用粗糙的手掌无措地拍着他后背的温热触感……无数的画面碎片,裹挟着声音、气味和温度,如同破碎的潮水,汹涌地冲击着方城强行构筑的、用冷酷和力量包裹的心防。

他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仿佛被这汹涌的回忆潮汐拍打得站立不稳。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赵风婷,快步走到屋子最里面那个相对干燥些的角落。他靠着冰冷的、渗出不明液体的墙壁滑坐下去,仿佛只有这坚硬的支撑才能让他不倒下去。

他从克莱茵给的那件破旧外套口袋里,摸索出一个同样皱巴巴的廉价烟盒。里面只剩下最后一根香烟,烟纸粗糙,烟草劣质得呛人。他又掏出那块几乎打不出火的旧火石。

“嚓…嚓嚓…”寂静的屋子里,火石摩擦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终于,一点微弱的橘红色火苗在烟头上亮起。

方城深深地吸了一口。滚烫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部,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和麻痹感。他仰起头,对着布满蛛网和油污的天花板,缓缓地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浑浊的光柱里扭曲、升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

赵风婷依旧安静地站在门口,没有上前。她知道,此刻的方城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去独自面对那些汹涌而来的记忆和无法言说的痛苦。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看着烟雾缭绕中那个显得格外孤独的背影,看着他指间香烟燃烧时那一点微弱的、挣扎的光。屋内只剩下香烟燃烧时细微的“嗞啦”声,以及烟灰偶尔飘落在地面尘埃上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时间仿佛在这片悲伤的废墟中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根烟燃尽的时间,也许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方城指间的香烟终于烧到了尽头,灼热的温度烫到了他的手指。他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他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截即将熄灭的烟蒂,火星在灰烬中闪烁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半晌,他才用拇指和食指捻住烟蒂,狠狠地、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决绝,将其碾灭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一点微弱的余烬不甘地闪烁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融入地面的污垢里。

方城抬起手,用力地、近乎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似乎想抹去脸上的疲惫、泪痕和刚才片刻的脆弱。他深吸一口气,那浑浊的空气再次呛入肺腑,带来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站起身,动作带着透支后的僵硬,但眼神却重新聚焦,锐利如鹰隼隼,扫视着屋顶角落。目光最终锁定在屋顶一根歪斜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房梁上。那里,一个不起眼的、同样被铁锈侵蚀成暗红色的金属环,被一根粗铁丝拧死固定着,隐藏在阴影里。

方城的心跳似乎漏了一拍。

他走到那个角落下方,踮起脚,手臂伸得笔直,粗糙的手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够向那个冰冷的铁环。铁环入手,是刺骨的冰凉和粗糙的锈蚀感。他用力向下拉动!

“嘎吱——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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