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演说家(2/2)

被如此直接地挑战和贬低,“演说家”的身体先是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打了一下。但下一秒,一种极其诡异的转变发生在他身上。所有的颤抖和紧张,如同被瞬间蒸发般消失无踪!他的脊背猛地挺直,原本微微佝偻的身形瞬间舒展开,甚至显得有几分高大。他猛地抬起头,兜帽的阴影下,似乎能感受到两道锐利如鹰隼的目光迸射出来!

一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的嗤笑,从他喉咙里发出,清晰地在剧院中回荡。

“呵……本能?人人都会?”他的声音不再激昂,而是变得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那么,请问这位……尊敬的艺术家,难道人人都会跑步,人人就都是能打破世界纪录的运动员吗?难道人人都会思考,人人就都是能洞悉宇宙真理的哲学家吗?难道人人都会拿起画笔涂抹两下,人人就都是能创作出传世杰作的画家了吗?!”

他的语速陡然加快,声音如同逐渐加速的鼓点,步步紧逼:“艺术的本质,从来就不是‘会不会’,而是……能否将其推向极致!推向凡人不可企及的巅峰!我所追求的‘演说’,不是市井之徒的闲聊,不是政客苍白的许诺,更不是街头煽动者空洞的叫嚣!它是语言的炼金术,是声音的雕塑,是逻辑的交响乐,是能够直接叩击灵魂、扭曲认知、重塑现实的……‘力量’!”

他的话音猛地一顿,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逼近那个提问者,声音陡然带上了一种更加凌厉的反击意味:

“倒是您,尊敬的艺术家!按照您的逻辑,我是不是也可以反问一句——难道仅仅因为某样东西‘人人都没有接触过’,它就天然高贵,就配称为艺术了吗?您如此扞卫您那片领域的‘独特性’,是否在潜意识里……也在恐惧着某种可能性?恐惧着如果有一天,您所珍视的‘艺术’真的失去了那层‘稀有’的保护壳,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您……是否还能凭借纯粹的、无可争议的‘技艺’,屹立在巅峰,而不是被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

这一连串的反问,如同疾风骤雨,又如同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质疑者话语中隐含的脆弱与双标!那个站起来的黄袍身影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重拳击中胸口,身体晃了一下。兜帽下传来一声被噎住般的、急促的吸气声,却再也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他僵立了几秒钟,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带着浓浓不甘和羞愤的冷哼,重重地坐了回去,将身体深深埋进阴影里,仿佛想要消失。

一击毙命!

台下再次陷入了一片更加深沉的、混合着震惊和某种重新评估的寂静。许多原本带着轻视的目光,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演说家”站在光柱下,微微喘息着,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言语交锋也消耗了他不少气力。但他很快调整好呼吸,重新抬起头,兜帽下的目光(如果能被看到的话)似乎变得更加锐利和……傲慢。他缓缓环视着台下那片沉默的黄色海洋,声音恢复了一种刻意的、带着挑衅的平静:

“还有谁……有疑问吗?无论是关于‘演说’本身的价值,还是关于我……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我很乐意……为大家‘解答’。并且,我会用我的方式,让各位……心悦诚服。”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甚至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仿佛笃定自己能粉碎一切质疑。

台下响起了一阵更加明显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密集,其中夹杂着一些压抑的、带着怒意的低骂声。显然,这个新人的狂妄态度,激怒了不少在场的老资格“艺术家”。然而,“演说家”对此毫不在意,他甚至微微扬起了下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享受这种被注视和敌视的微笑。他就那样站着,如同暴风雨中心的一叶孤舟,却散发着一种奇异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短暂的骚动过后,另一个声音从不同的方向响了起来,语调相对冷静,但问题同样直接而实际:“即便我们暂且承认‘演说’可以成为一门艺术。那么,请问‘演说家’,你的这种……‘艺术’,具体能带来什么‘价值’?或者说,有什么实际的作用?仅仅是用华丽的辞藻和煽动的语气让人一时热血沸腾吗?这种效果,恐怕难以持久,也更难以称之为……真正的‘力量’吧?”

这个问题,同样问到了关键点上。许多目光再次聚焦。

“演说家”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发出一声轻快的、仿佛觉得问题很可笑的笑声。

“作用?价值?持久?”他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中的嘲讽意味更浓了,“看来,诸位艺术家们……似乎都沉浸在各自的小世界里,有些……脱离现实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充满暗示性,仿佛在讲述一个古老的、禁忌的秘密:

“那么,让我提醒诸位一个……发生在这个世界并不太久远的历史片段吧。想想看,在那个充斥着啤酒泡沫和狂热情绪的慕尼黑小酒馆里……那个留着滑稽小胡子的落榜美术生。他当时拥有什么?金钱?军队?权力?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张嘴,一套偏执而疯狂的理论,和一种……能够将绝望和愤怒点燃成毁灭之火的、魔鬼般的演说能力!”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煽动力:“结果呢?结果就是,他那张嘴里喷吐出的、被无数人嗤为疯话的言论,最终化作了一个席卷整个世界的战争风暴!数以千万计的生命灰飞烟灭,世界的格局被彻底改写!文明的进程被强行扭转!这一切的源头,你敢说,与他那‘区区’的演说能力无关吗?!”

他猛地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那由言语创造的、无形的毁灭之力:“这就是演说的力量!它或许不能直接摧毁城墙,但它能摧毁人心中的城墙!它不能直接夺取生命,但它能蛊惑无数人去自愿献出生命!它是最无形、却也最致命的武器!是能够直接篡改现实、扭曲历史、塑造未来的……真正的‘神力’!现在,还有人敢质疑它的‘价值’和‘作用’吗?!”

整个歌剧院,彻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有冰冷的寒流,随着他的话语,席卷过每一个黄袍下的身躯。许多人下意识地裹紧了袍子。那个提问者早已悄无声息地坐了回去,隐没在黑暗中。没有人再说话。空气中只剩下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以及被某种巨大真相冲击后的茫然。

“演说家”站在光下,缓缓地收回了张开的手臂。他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再次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每一个沉默的身影。

“很好。”他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优雅的疲惫,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精彩的演出,“看来……诸位暂时没有更多的问题了。那么,我今日的……‘就职演说’,就暂且……落幕了。”

他对着台下那片死寂的、由黄袍和阴影构成的“观众席”,再次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谢幕礼。

没有掌声。只有无尽的、沉重的沉默,如同厚重的裹尸布,笼罩着这座破败的歌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