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冰原公司(2/2)

那不是战斗,是把自己当成一块血淋淋的肉,投向一台由无数高能激光、离子切割器、动能锤、神经毒素喷洒口、逻辑陷阱以及可能随时出现的苍玄级别怪物守卫构成的、高速运转的、由纯粹的暴力逻辑组成的血肉绞肉机!

死亡的概率,远远超过百分之九十!不,是九十九!老k的情报再精确,能覆盖那个怪物的圣所吗?能预测一个把自己改造成战争机器的疯子会在自己的老巢里留下何种疯狂的后手吗?克莱茵那粒子化的能力或许能够自保…但其他人呢?苍玄那“无名之雾”的反噬代价,他那段时间眼中的非人空洞,方城记得清清楚楚!赵风婷呢?

那个念头如同冰锥,狠狠地扎进了方城的心脏——保护不了她!在米戈集群的狂潮中,他尚无法确保自己周全,如何去护住身边这个…这个…呼吸声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就在几步之遥的女孩?!

他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仿佛有人用沾满油污的抹布捂住了他的口鼻。呼吸下意识地加重,胸膛微微起伏,带动着紧贴地板的肌肉绷紧又放松。体内潜藏的血肉触手似乎感知到了主人翻腾的负面情绪,如同应激的毒蛇般在意识的深层空间微微扭曲、颤抖,散发出微弱的硫磺和血腥混杂的气息,试图寻求释放目标的指向。它们需要摧毁、需要进食、需要在杀戮中确认自身的存在!方城猛地绷紧了下颌,将那狂暴的冲动死死压制回去。喉咙深处弥漫开一种熟悉的灼热和腥甜——是情绪被系统力量牵引时激发的血味。

就在这近乎爆炸般的情绪风暴中心,一缕极其微弱、带着某种安神韵律的…呼吸声,如同穿过狂啸风眼的一丝清流,传入他的耳畔。

那是赵风婷的呼吸声。

平稳、轻柔、真实。

像一根锚,在内心汹涌的惊涛骇浪中,悄然地、却无比牢固地沉了下去,暂时稳住了他那艘被名为恐惧和愤怒的暴风抛掷的小船。一股莫名的安心感,混在那熟悉的机油、铁锈和地下潮湿土腥味中,像微温的药膏,抹在灼痛的内里,带来一丝短暂的舒缓。

他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将头侧转过去,望向那个黑暗中的轮廓。

应急灯微弱的光线吝啬地勾勒出赵风婷侧卧的身影线条,肩膀随着呼吸轻微起伏。那条瓷白、在黑暗中也仿佛能自发光晕的流线型义肢横搭在床沿,像一件静物。几缕散落的长发贴在脸颊上,柔化了她白日里那种清醒甚至有些疏离的距离感。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有多好。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极其强烈地撞入方城混乱的思绪。没有明天即将到来的、如同万丈深渊般的危险。没有冰原公司的阴云笼罩。没有威廉那个盘踞在冰冷钢铁丛林天际线的恐怖阴影。只有黑暗里平稳的呼吸声,只有这一方能隔绝对外界威胁的角落。让她…就这么安全地、无知地沉睡着,不必醒来去面对那地狱之路的入口。所有的血腥、所有的撕裂、所有无法预测的扭曲恐怖…都由他一个人去承担好了。这力量不就是为此而生的吗?既然背负了杀戮,就背负到底!

“呼…”

一声轻微的气息变化。床铺的方向,赵风婷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接着,长长的睫毛颤抖着睁开。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显得清亮剔透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微弱的光线,没有茫然,几乎是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方城在黑暗中睁着眼望过来的视线。

“你…”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鼻音,有些黏,像温热的蜂蜜流淌在冰冷金属上,“还不睡吗?”没有抱怨,只有纯粹的关切和一丝清晰的疑惑。

方城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好像某种坚守的壁垒被戳破了一个缝隙。他几乎立刻就想转回头,恢复之前的姿势,将那翻江倒海的思绪重新压回那铁闸门之后。但那目光接触的瞬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粘着感。他僵住了动作,维持着侧头的姿态。

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也许是“别担心”,也许是“我在想明天的路线”。但那些字眼在喉头翻滚,被焦灼、恐惧和压抑的沉重堵得严严实实。最终,吐出来的只有几个干瘪、沙哑的音节,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

“…没事,”声音低得近乎耳语,连自己都觉得虚伪无力,“我还不困,你快睡吧。” 他强迫自己立刻把头转了回去,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片令人窒息的天花板,仿佛那里有刻着他明天的作战方案。他不敢再看那双在黑暗中清亮的眼睛,怕那目光穿透他伪装的平静,直接烧灼到他内心那片焦灼的泥沼。

短暂的沉默。沉默中似乎能听到空气流动的声音。

接着,床铺那边传来清晰的、布料摩擦的声音。赵风婷坐起身来。黑暗中,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温怒,像骤然绷紧的合金琴弦:

“方城!”她叫出他的名字,带着一丝刻意的强调,“你能不能…”尾音微微上扬,不是恳求,而是质问,“…不要每次都这样?!”

情绪喷薄而出,不再是温吞:

“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有什么事情都死死地闷在心里!脸上绷得比铁皮还硬!一句话都不说!一个人扛着,一个人琢磨!你是不是觉得…”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觉得我赵风婷在你心里,连替你分担一点心思的资格都没有?!还是说,你觉得我是块石头,感受不到?!” 黑暗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布料揉搓声,像是她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帆布床单,指关节处的精巧传动关节在黑暗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咔”声——那是属于她义肢部分的声音。

方城身体猛地一僵。他能感受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灼烧着他的后背。所有准备好的防御性的辩解、冷淡的推拒,瞬间都被这股灼烧感和她的愤怒吹散。喉咙里那股腥甜的味道再次弥漫上来,混杂着硫磺的气息。体内沉睡的触手似乎被这激烈的情绪牵引,意识深海中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绷紧感。

他依旧维持着仰躺的姿态,但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硬弓。眼睛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片永恒的黑暗,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几秒钟后,他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点低哑、粗糙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被拽出泥沼:

“我只是…觉得…”

他猛地吸了口气,像是要汲取最后的勇气说出那个真正压在他心口、几乎让他窒息的念头:

“我还是太弱了。”声音低沉、压抑,带着一种自我撕裂的痛苦。“在米戈实验室…那种地方…” 那个词仿佛带着剧毒,他说得很慢,“…我拼尽了全力,动用了所有的力量,挥动那‘紫金剑’试图斩开纠缠…那些触手在狂舞…但它们撕开一个菌团,立刻有十个涌上来!我的脚步被粘稠的菌毯死死拖住…我的血肉被恶心的孢子包围侵蚀…它们像蛆虫一样往毛孔里钻!我能感觉到它们…它们那种疯狂的、扭曲的…集群意识!它们试图钻透我的皮肉,污染我的骨髓,把我变成一张新的菌毯!”他的胸膛明显地起伏了一下,似乎在抗拒那可怕的回忆。

“我当时……”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少见的、近乎挫败的颤抖,“…无能为力!完全的无能为力!那些东西…它们根本不怕死…不怕痛…不怕被撕碎!它们只遵循那种纯粹的…吞噬和感染的本能!它们太多了!太疯狂了!我感觉…我感觉面对的不是一群怪物,而是…是一片活着的、拥有自我意识的腐肉汪洋!而我,只是一块试图挣扎的、微不足道的石头!”那种来自深渊的无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涌上,几乎将他吞噬。

黑暗里传来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停顿了好一会,他才艰难地挤出那最沉重、最让他恐惧的核心:

“我担心…赵风婷…”

第一次,叫了她的全名。

“…我担心…明天…如果真的…”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的余音已经昭示着最糟糕的可能。

“…担心在威廉的老巢里…”

那个念头如同剧毒藤蔓,缠绕着他的声带,让他窒息:

“…保护不了你!”

这句话终于吐出来,像耗尽了全部力气。随即而来的是更深的沉默,只有两人沉重不一的呼吸声在黑暗里交织回荡。他等待着。可能是责难?可能是失望?也可能是更深的愤怒?

没有。

黑暗中,一股带着微弱体温的、混合着清洗剂和某种独特金属气息的暖意毫无征兆地靠近。方城还来不及反应,一双温软的、还带着被窝余温的手臂就轻轻地、却异常坚定地环抱住了他依旧僵硬的肩膀和紧实的胸膛。他能感到她身体的柔软触感和那条冰冷的义肢同时接触自己身体的奇异体验。她的下巴似乎轻轻搁在了他因为紧绷而坚硬如铁的肩头,发丝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颈侧。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在他的耳廓,她的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抚慰力量,如同清澈的溪流试图冲刷他内心的焦灼:

“没有哦…”

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方城…你真的…真的很强的。”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击在他的心防上。“还记得吗?在我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她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时刻,“天快黑了…那几个带着电子塔的家伙围着我…我那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撑不住了…”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后怕,但很快又坚定起来,“然后你就来了…像个…从黑暗中直接撕开一道口子冲出来的东西…”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不是天使…也不是恶魔…就是一个纯粹为了‘撕碎’而来的存在!“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甚至是惊悸中的信任。

“后来在电子塔里,面对龙兴…我以为我们死定了,结果呢?”

她稍微抬起头,仿佛在黑暗中想看清他的侧脸轮廓,语气变得更加轻柔而有力:

“还有那些米戈…如果不是你最开始用那些‘地狱乱’的触手在前面顶住,撕开了一条血路,后面苍玄那个…那个‘雾’爆发的时候…我们可能已经被菌丝缠住拖回去了!你每一次挥出去的触手,都在为我们争取分毫的逃脱可能!你一直都在护着我们!”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手臂环抱得更稳,像一道微暖的枷锁:

“所以,听着,”她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感,“不要担心这个!不要提前透支明天的恐惧来折磨自己!你足够强!足够…撕开我们前方挡路的任何东西!这一点,是我亲眼所见,也是我们所有人都依赖你、信任你的根源!”

黑暗中,她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地宣告:

“还有…”

方城感到她的身体微微离开了一点,似乎是直视着他:

“我赵风婷!不是你想象中需要被小心翼翼保护在玻璃罩子里的瓷娃娃!更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声音带上了一丝属于她自身特有的、混合着柔弱外壳和坚韧内核的倔强和锋利,她的义肢轻轻触碰了一下方城的胳膊,带着冰冷的触感和坚定的金属力量感。

“这条义肢也不光是好看的!它的平衡性、它的力量辅助、还有那些克莱茵给的自保小玩意儿…足够让我跑得比那些怪物快,也足够让我在关键时刻…弄瞎几个想挡路的杂鱼眼睛!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必须记住这一点!”

义肢的金属外壳在黑暗中仿佛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你不是一个人面对威廉那条毒蛇和它的绞肉机巢穴。你有我们。我们有克莱茵的路线、后手和那些坑人…哦不,是战略性干扰部署。我们有苍玄那张一旦掀开就无法预料后果的…王牌?或者说…底牌?我们是一条船上的!”她似乎在黑暗中微微弯起了嘴角,“克莱茵那家伙可是在拿命赌他的情报值不值钱呢!”

气氛似乎因为提起那粒子化、嘴碎而行动力惊人的情报贩子而缓和了一丝丝。赵风婷抱着方城的手臂终于松开了些,但身体依然紧挨着他坐在地板上,传递着体温和支撑感。

“现在,”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和平静,却带着清晰的指令意味,“什么都别想了。立刻,马上,把你的脑子给我关掉那些该死的、没有营养的悲观想法。闭上眼睛。睡觉。养足精神。”她伸手,不是温柔地推,而是带着点命令意味地轻轻拍了拍方城的肩膀,像是在催促一台需要重新上油的机器进入待机模式,“记住你说过的,明天…会很累的。”她加重了“很累”两个字,似乎在提醒他承诺的分量。

方城没有转过头看她。他依旧仰躺着。但胸腔里那翻腾的、冰冷的岩浆似乎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稳定剂。那压在心口的巨石,没有消失,但被撬动了一丝缝隙。体内因狂躁和焦虑而濒临失控、蠢蠢欲动的地狱乱血肉触手,第一次,不是因为被暴力镇压,而是因为这份直白、坚定而有力的宣告和肢体动作的安抚…竟真的慢慢地松弛下来,那股狂暴的硫磺气息渐渐平息,重新沉入意识海洋的深处,维持着蛰伏的姿态。

他绷紧的身体线条,终于微微放松了。下颌骨的棱角不再那么锐利如刀。深深吸了一口地下空间冰冷浑浊的空气,再缓缓地吐出。

黑暗中,他终于,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地回应了一声:

“嗯…”

声音沙哑,却比之前多了一丝沉重之外的、类似疲态或接受的东西。

“…你快睡吧。”

他微微偏开头,几乎对着冰冷墙壁的方向重复道:

“明天…会很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