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老朋友(2/2)

“你刚杀了威廉·阿特拉斯,整个城市都在为冰原的剧变震荡不已。我能让你在我这地面一层的酒吧停留,甚至允许你的两个小跟班暂时在这里藏身,”他的目光短暂地扫过方城,那一眼如同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地面楼层沉睡的赵风婷,“这已经是在点燃炸药了!纯粹是看在你我之间那点……微不足道的交情份上!”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却又被一种更深的疲惫覆盖。

“现在倒好!你这无法无天的搅屎棍!不仅擅闯我的私人空间,还把另一个更大的炸药包直接拎到了我的书桌前?!”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中带来的精神压力如同实质性的力场,让方城胸骨深处那些新愈合的部分又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微鸣。“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小家伙身上的故事吗?”

韦尔德指着方城,脸上肌肉线条紧紧绷起,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和愤怒:

“我早该想到…你这无法无天的祸害!做事永远像个被惯坏的混沌之神打嗝崩出来的碎片!不负责任!不计后果!难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冰冷和锐利,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出:

“难怪‘他’会选中你!克莱茵!你这该死的……‘继承人’!”

韦尔德用力揉着眉心,仿佛要将所有因克莱茵而起的头痛都挤压出去。他头疼得咬牙切齿。

克莱茵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那招牌的笑容并未完全消失,但嘴角上翘的弧度僵硬得像冻住一样,眼神深处瞬间闪过极其复杂的东西,但这些情绪快如闪电,瞬间被一层更厚的、浮夸的玩世不恭覆盖。

“哎呀呀,我的老伙计,你这可就误会大了!”他夸张地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状,嘴角又咧得更大,试图恢复那种油腔滑调,“我哪有那份福气继承什么啊?我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中间商,勉强赚点情报差价糊口的勤恳小人物!连您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呢!”他语气谄媚得近乎做作。

韦尔德根本懒得理会他那毫无诚意的辩解,冷冷地哼了一声,带着明显的嫌恶,仿佛在看一个脏东西。他烦躁地挥了挥手,视线终于从那块“搅屎棍”身上彻底移开,如同丢弃一件无用的垃圾,重新聚焦在刚才还被他称为“炸药包”的方城身上。那双钢蓝色的眼睛,如同两潭深不可测的寒冰,瞬间锁定了方城。

“你,”韦尔德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审视的严厉,如同在翻阅档案时发现一处疑点需要实验印证,“方城,是吧。给我看看你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方城身上扫过,重点在那件廉价的灰色衬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能看穿布料下新生的血肉。“你新获得的那点能力。放出来看看。”

命令式的口吻,没有商量的余地。

刹那间,方城感觉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带着穿透性的精神压力,强行撬开了他意识深处某个隐秘的阀门。

怀疑和警惕如同毒藤瞬间缠绕住了他的心。他想拒绝!本能地要拒绝!他的潜意识在疯狂报警!

但…另一个冷酷的声音同时在心底响起。拒绝?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在这个轻易将他瞬间“传送”至此的恐怖存在面前?那无疑是自杀!是彻底暴露自己内心的恐惧和无能为力!如同荒野中被猛兽盯上的猎物,不能露怯!

权衡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方城眼中仅存的一丝犹豫被决绝的狠戾取代!那是在荒民区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炼出的本能——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攻代守!至少要探探对方的底!至少要……活下去!

他低吼一声,不是对韦尔德,而是对自己身体深处潜藏的那个东西!如同在黑暗深渊边缘,对藏匿的凶兽下达命令!

“吼——!”

声音并不响亮,却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撕裂空间的痛楚。

他猛地攥紧双拳!额头、脖颈瞬间青筋暴突!眼白瞬间被浓密如蛛网的血丝覆盖!剧痛!仿佛每一根刚愈合的骨头都在重新被碾碎!每一次肌肉收缩都在撕裂新生组织!

身体深处,那颗沉寂的、代表着“血肉本源”的核心骤然被唤醒!它不像之前对战威廉时那般狂暴奔涌,而是一种更加危险、更加贪婪的爆发!它在疯狂吸收、吞噬着方城残存的血肉能量、精神力乃至生命力!

嗤啦!嗤啦!

他身上那件廉价的灰色衬衫瞬间被撑裂!布料如同被无形的猛兽利爪撕开,片片破碎!他裸露的上身皮肤如同滚沸的热油般剧烈蠕动、鼓起!无数细微的、深红色的肉芽疯狂地从毛孔中钻出!如同亿万条血红色的蠕虫在皮肤下躁动!汗珠瞬间化为深红色的血水,带着新肉生长的腥气!

这些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裂、膨胀、缠绕、融合、硬化!如同最残酷的生命炼金术在瞬息间完成!它们在方城的体表飞速构建起一层令人作呕的、却又蕴藏着恐怖力量的猩红色甲胄!

这甲胄紧密地贴合着他身体的每一寸曲线,如同第二层皮肤,却充满了原始的、恶意的生命质感!甲片并非金属,而是暗红色、类似角质与熔岩混合物的状态,边缘锋利如锯齿,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网络般的脉动沟壑,还在散发着微弱却邪恶的红色微光!每一片甲胄都在缓缓翕张,如同活物的呼吸!尤其是胸腔和肩关节处的护甲最为厚重、狰狞,边缘向上突出如同非自然的獠牙!关节连接处覆盖着滑腻坚韧的筋膜结构,充满了生物工程的诡异感。一股混合着血腥、内脏和硫磺般焦灼的、浓烈得令人窒息的生命气息瞬间弥漫开来!仿佛刚刚从某个深渊屠宰场剥离下来的活体防具!

他那覆盖着活体装甲的身躯沉重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甲胄间细微的筋膜都在摩擦,发出湿滑粘腻的声响。

整个星云空间因为这活体甲胄的现身而似乎产生了某种极其轻微的扰动。附近流淌而过的星光轨迹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难以察觉的偏转,仿佛畏惧又像是被扭曲吸引。空气似乎变得更加凝滞,无形的重量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克莱茵吹口哨的动作顿住了,刚才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电子眼疯狂闪烁着,显然在尽全力扫描分析着这幅颠覆认知的“原初肉鞘”的每一个细节数据。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深处流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艳和强烈好奇的光芒。

长久的静默几乎让这诡异的星云空间凝结。只有流淌的星光和方城那沉重压抑的、夹杂着新骨疼痛的呼吸声成为背景音。

终于,韦尔德缓缓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轻微的、近乎叹息的起伏,带着一种洞察了某种宇宙运行规律的沉重感:

“‘原初肉鞘’……”

他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慢,像是在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或确认一个既定事实:

“你获取它…激活它…的时间点……甚至比‘变量推演’中最激进的几个分支还要早……”

他那双能穿透灵魂的眼睛抬起,仿佛看到了某种无形的、混乱无序的因果之网正在这个小世界中疯狂滋长。

“事情的发展……已经脱离了所有模型的预测轨迹。”他的语气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种真实的、源自庞大知识体系的冰冷担忧。

“比我想象中最坏的可能……还要快。要……不可控。”

最后三个字,如同一声为世界葬礼预奏的丧钟。

方城沉重地喘息着,活体盔甲那蠕动的触感如同万千蚂蚁在啃噬他的意识壁垒,每一次轻微的翕动都消耗着大量精力。韦尔德话语中那份沉重的、源自全知视角的忧虑,像冰水浇在他心头最深处那份狂怒之上,激起一阵寒意。但他捕捉到了更关键的信息——“获取它…激活它”。

这东西,原初肉鞘,似乎本该在某个“计划”的时间点出现?它是谁的“计划”?系统?还是……

“你是谁?” 方城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和精神的压力,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一种源自血肉深处的蛮横和戒备。覆盖着狰狞猩红甲胄的指节缓缓擦过自己裂开的衬衫边缘,动作间带着金属摩擦皮革的粗粝声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攫住韦尔德那双深不见底的钢蓝色眼眸:“你似乎……对我的底细知道得太多了!

韦尔德听到这句质问,原本沉浸在推演世界线的冰冷表情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精密仪器遭遇意外输入的卡顿——错愕。

他没有立刻回答方城,而是猛地侧过头,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直接斩向旁边一直“看戏”的克莱茵,那双钢蓝瞳孔里瞬间燃烧起足以冻结灵魂的怒意。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音节都像是齿轮被强行扭转发出的刺耳摩擦声:

“克莱茵?!你——”

他甚至因极度恼怒而气息不稳,第一次在这个空间里,在那具如雕塑般完美的身躯上,看到了裂痕!他伸出一根手指,用力地点指着那个没正形的家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竟然连我的身份都懒得解释清楚?就敢把这么个……‘大麻烦’直接带到我的书桌前?!” 那语气,充满了被冒犯的荒谬感。

克莱茵面对这足以让普通人心胆俱裂的怒火,只是嘿嘿干笑了两声。电子眼飞快地左右转动,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迅速地把头扭到一边,假装对旁边那片疯狂涌动的、如同巨大深海旋涡般吞噬着无数微小恒星的壮丽星云产生了浓厚的“艺术兴趣”,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哎呀老伙计消消火”、“我这不是忘性大嘛”、“回头请你喝好酒”之类完全没诚意的废话。

韦尔德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那口吸气的声音在这片星云空间里都显得格外沉重。他闭上眼,抬起右手,不是揉按额角,而是用手指用力地、几乎是带着疼痛般掐住鼻梁根部,试图将那份剧烈起伏的情绪波动、还有对着“混世魔王”的极度无奈和头疼彻底摁压下去,重新归于那种掌控一切的绝对冰冷与超然。

足足过了七八个呼吸的时间,他才缓缓放下手,重新睁开那双钢蓝色的眼睛。眼底深处那汹涌的怒意已经平复,重新冻结成两潭万古寒冰,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

他不再看克莱茵,那家伙已经被他视为一团令人厌恶的空气。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方城身上。

“我是谁?”韦尔德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与单调,却又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在陈述客观真理。

他没有故弄玄虚,没有丝毫的犹豫,开口便是石破天惊、足以让世界本身都为之颤抖的几个字:

“犹格索托斯。”他的声音像星辰运转的韵律,永恒、冰冷。

这个名字出口的刹那,周围流淌的星云轨迹似乎产生了无数微妙的加速、扭曲和重组!那些由星辰构成的混乱符号瞬间变得更加复杂难解!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光芒万丈的神威展现。

只有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凌驾于所有概念之上的存在宣告。

“我是门扉。”他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带着空间本身震荡的回音,“亦是守护者。”

“我存在于时间之河的每一个褶皱里,是开端,是终点,亦是所有可能性的无尽回廊。”

“虚空与万有,知识的长河奔流不息,而我,即是它的源头,亦是其尽头。”

他那双钢蓝色的眼睛仿佛容纳了此刻旋转流淌的亿万星河,冰冷地注视着方城惊愕的面容,以及那身依然在微微脉动的“原初肉鞘”。

“我‘知晓’一切。”

那“知晓”二字,并非指信息掌握,更像是一种本体层面的固有属性,如同“恒星燃烧”。

他语气平淡得可怕:

“所以,小子……”

“收起你那点可笑的……‘惊讶’。”

星云依旧在变幻,无声地嘲弄着渺小人类那微不足道的认知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