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克莱茵的过去(2/2)

就在方城犹豫着是否该出声打破这份过于沉重的静谧时,坐在沙发里、全副心神仿佛都浸在那张照片里的克莱茵,大概是用眼角余光瞥见了门口光影的微小变化,或许是感知到了方城的存在。

像受惊的野兽!

克莱茵猛地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弹了起来!动作幅度大得几乎带倒了沙发旁边的落地阅读灯,灯罩和灯柱相碰发出清脆却慌乱的“叮”一声。他的上身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旁边一倒,整个身体迅速扭转过来,另一只手臂则以一种极其笨拙又惊慌失措的速度猛地伸出,“啪”地一声用力按在了茶几上那张照片的上面!试图用自己的手背和臂弯完全覆盖住它!将它死死地按在冰冷的桌面上!

他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嬉笑、玩世不恭面具的脸,在转向方城和刚从房间出来的赵风婷时,完全失了控。苍白的底色上迅速涌起一片因极度的窘迫和猝不及防的暴露而升腾起的潮红,一直蔓延到耳根。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总是灵活转动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印刻着“惊慌失措”四个大字。嘴角似乎想努力地上翘勾起那种熟悉的无赖笑容,但这个尝试最终凝固成了脸上肌肉抽搐般的尴尬。

“呦!你…你们出来啦?!”克莱茵的声音尖锐地拔高了几个调门,试图掩盖那显而易见的颤抖。他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想将被压在手掌下的照片塞进睡衣宽大的口袋里,又觉得口袋太浅藏不住,立刻放弃。情急之下,他身体一倾,另一只手飞快地抓起桌上随意摊着的一本印着露骨女郎的旧杂志,“唰”地一下,像盖一块掩尸布般,猛地盖在了那张照片之上,把它彻底压在了杂志封面那个夸张笑容的女郎图像下面。整个过程快得像是在变一个生疏又拙劣的街头戏法。做完这一切,他才像是刚刚完成什么艰巨任务般挺直了身体,声音依旧带着不自然的夸张:“走啊,出发!印斯茅斯集团!”那“走啊”两个字喊得中气十足,却更像是虚张声势的号角。

他涨红的脸颊和因为紧张而微微急促的呼吸,将那份欲盖弥彰出卖得一干二净。那份平日里在情报网络面前叱咤风云、在虚拟偶像直播中挥霍无度的老k形象,在这一刻崩塌得如同纸糊的房子。

赵风婷原本还有些睡眼惺忪,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和克莱茵通红的脸庞逗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少女的狡黠。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新奇好玩的秘密,故意缩在方城身后,只露出半张小脸,冲着克莱茵做鬼脸,一边拖长了语调,带着促狭的笑意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她昨天晚上的话:“克莱茵,照片上的——姐姐——很好看——呦——!”那个“呦”字被她刻意拖得长长的,像一枚银针扎在克莱茵极力绷紧的神经上。

一瞬间,克莱茵的脸颊从通红转成了近乎猪肝般的酱紫色。他像是被呛到了口水,又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整个人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跳起来。“哐当!”这次他真的带倒了之前碰歪的落地灯,灯柱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也不敢再看赵风婷和方城,尤其是方城那双仿佛洞悉一切、平静得吓人的眼睛。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又像是被滚烫的石头烫得含糊不清:“好…好了!好…啦!…呃…时间…对!时间不早了!该走了!办正事要紧!对…正事!”他慌乱地弯下腰,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把砸倒的落地灯扶正,也没顾得上看是否完好,就急促地绕过茶几边缘,像躲避瘟疫一样快步冲向车库入口的方位。

经过茶几边缘时,他甚至因为太过匆忙而绊了一下沙发脚,身体摇晃了一下才稳住。他不敢回头,只是背对着两人,极其狼狈且神经质地朝着车库的方向做了个“跟我来”的手势,几乎是喊了出来:“愣着干嘛呢?上…上车啊!”

那声音尖利、断续,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窘迫和急于摆脱某种氛围的仓皇。

方城不动声色地侧头,与赵风婷对了一下眼神。他轻轻捏了捏女孩的手腕,用眼神传递出一个清晰的信息:“好了,适可而止。”女孩立刻领会,吐了吐粉嫩的舌尖,收敛了笑意,乖乖地抿紧了嘴唇,但眼睛里亮晶晶的促狭光芒一时还难以完全褪去。

车库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那辆静静蛰伏的银白之隼。克莱茵像个终于找到掩体的士兵,逃也似地第一个钻进了驾驶位,“砰”地关上了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动作之快,仿佛外面有洪水猛兽。车内传出一阵像是整理衣领、拍打方向盘之类的、掩饰性质的细微声响。

方城替赵风婷拉开了后排的车门,手掌礼貌地搭在车顶防止她碰到。他让她先进,随后自己也弯腰坐了进去。皮革座椅冰凉柔韧的触感贴合着后背。车门关闭时的气压声再次响起,隔绝出一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豪华悬浮车的内饰散发着一种合成皮革与电子仪器混合的、冷峻的气息。

克莱茵坐在驾驶位,已经调整好了座椅。他“咔哒”一声戴上了一副造型相当夸张的、镜片边缘闪烁着蓝色呼吸灯的墨镜,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也一并遮住了那双慌乱的眼睛。他启动了引擎,悬浮车发出一阵低沉却强劲有力的嗡鸣。

“坐稳了,”他的声音透过墨镜传来,这次听起来平稳多了,但过于清晰的字句,反而像是刻意在控制每一个字的发音节奏,显得有点生硬,“系好安全带。我们要去见……”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咀嚼着某种极为不情愿的念头,最终还是咬着牙清晰地吐出了那个名字,“那个烦人的、话多到该死的汤姆逊大叔了。”

悬浮车无声滑出车库。连接外部世界的厚重合金闸门徐徐升起,上午浑浊的光线和霓虹街特有的、带着臭氧和微量悬浮颗粒的空气瞬间涌入。克莱茵一脚踩下“油门”,强大的反重力引擎驱动银白之隼如离弦之箭般汇入了虹城区低空川流不息的车河之中。高速带来的风压立刻在车内形成了巨大的呼啸声。

“呼——哗啦——”

为了抵抗风压的噪音和制造某种“豪车”的氛围感,克莱茵果断按下了按钮,打开了顶部的全景天窗。带着城市废气味道的风瞬间灌满了车厢,吹乱了赵风婷披散的长发,也将驾驶位上克莱茵那头本就蓬松的头发彻底塑造成了风中凌乱的鸡窝。

“就是要这种感觉!”克莱茵的声音被风撕扯着,带着一种刻意的豪迈,“极致的速度感!感受风!”他又想变回那个潇洒不羁的老k了。

银白色的车身在楼宇间狭窄的通道极速穿行,窗外是飞速向后掠去的、巨大建筑冰冷的几何切面、闪烁着巨型广告的楼体外立面、纵横交错的空中轨道桥索。阳光时而透过鳞次栉比的高楼缝隙,在车内投下明暗交替、快速闪过的光斑。

高速行驶带来的肾上腺素激增似乎缓解了之前的尴尬。但这份刻意的喧嚣之下,车厢里弥漫的沉默却显得更加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赵风婷,忽然转过头来。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种少女未被复杂情感完全浸染的直接。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看了看身边沉默如山的方城。仿佛经过了短暂但认真的思考,或者说,某种天然的好奇心终究压过了那份“适可而止”的提醒,她清脆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风声的呼啸:

“克莱茵,”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到了前排驾驶室,“那个照片里的……姐姐……”她刻意用了和昨天一样的称呼,并在此略微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为直接的、也是那个让克莱茵瞬间炸毛的问题,“她……跟你……是什么关系呀?”

如同一根冰冷的、淬了毒的针,毫无征兆地刺入了绷紧的橡胶轮胎。

“嗡!”

悬浮车车身猛地一个短暂而剧烈的颠簸!车内瞬间失重感强烈。那是克莱茵握着方向盘的右手,在那一秒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颤抖的幅度清晰可见,甚至在宽大的墨镜后方,也能看到他手臂上肌肉瞬间的紧绷。方向盘因为他的颤抖而导致车辆的方向发生了零点几度的细微偏移。车载ai立刻发出急促的“滴滴”报警蜂鸣,辅助稳定系统瞬间介入接管,强行修正了姿态,才避免了车辆撞上旁边一栋大楼悬挑出来的巨型广告牌支架。

一切发生在一瞬间。

克莱茵的手掌死命地、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方向盘的控制握把,几乎要将那昂贵的合成材料握出白印。他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如同冰冷的石雕。他强行稳住了车辆,也在这一两秒的失态后,强行稳住了自己的呼吸,试图将方才那一刻的心悸按压下去。

车厢内只剩下高速行驶的风噪。蜂鸣声停止了。

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风声仿佛在无限放大这份沉默的张力。

接着,一个低沉得像是从遥远地底缝隙里钻出来的声音,艰涩地响起。那声音透过墨镜传过来,失去了大部分调笑的成分,带着一种被撕裂了某种包装纸后露出的、最粗糙原始的内核。那不再是老k的声音,更像是克莱茵,仅此而已:

“……没什么,”他艰难地吐字,每个音节都像是挤过生锈的齿轮,“一个……老朋友。”他顿了顿,仿佛要用沉默消解掉更多的情绪,“…仅此而已。”

声音低沉、沙哑、沉重。说完这句话后,他仿佛耗尽了力气,整个人靠在驾驶座椅背上,目光死死地盯着前方不断变化的航道,不再有任何动作和言语。那副夸张的墨镜,此刻倒成了他最好的面具,将他破碎的、来不及掩饰的表情封在了后面。

方城一直沉默地注视着克莱茵在墨镜遮掩下显得愈发瘦削的、紧绷的侧脸线条。在克莱茵说出“仅此而已”四个字的时候,他清晰地看到对方下颌骨咬紧时,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的痕迹。方城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只存在于他的胸腔深处。他没有再让任何情绪表露出来。

这一次,他主动握住了身边赵风婷的手。不再是轻轻的触碰,而是稍稍用力,带着明确无误的提醒和安抚。他的眼神沉静地看了女孩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虽小,但传递的信息清晰而有力:够了。停下。不要再问了。伤口在这里。

赵风婷感受到了那股力道和目光中的告诫。她的目光在方城严肃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看前排仿佛变成一尊僵硬雕塑的克莱茵,似乎终于明白了这看似简单的问题下面牵扯着怎样深不见底的泥沼。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困惑和好奇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惶和歉意。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方城的手正紧紧地覆盖在上面。她抿紧嘴唇,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银白之隼继续以惊人的速度在钢铁丛林间飞驰,划过一道道冰冷的弧线。窗外是不断变幻的、流光溢彩、却永远不变的都市丛林轮廓。克莱茵那副夸张的大墨镜后,没人能看到他此刻的眼神。但那个平日里总是喋喋不休、嘴碎得像只八哥、能用冷笑话填满所有安静空间的男人,此刻陷入了绝对、彻底的沉默。

这沉默,沉重得像灌了铅的棉絮,死死地堵在高速飞驰的车厢里,压过了引擎的嗡鸣,压过了呼啸的风声,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上,成了这趟充满未知的旅程中,第一个无法忽视的注脚。

这沉默,在方城和赵风婷听来,是克莱茵对自己那“仅此而已”的回答……唯一能做的注解。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悲哀,在空气中弥漫、发酵。前往印斯茅斯的道路,似乎因为这尚未揭晓的过往,而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阴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