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是大衮(2/2)
汤姆逊庞大身躯的动作,在方城问出那句话的瞬间,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就像正在运行的老旧齿轮卡进了一粒细沙。但这凝滞短暂得几乎无法被人类视网膜捕捉,随即就被更夸张的动作掩盖。
“哈哈!小伙子眼光果然毒辣!”汤姆逊不但没有回避这个话题,反而爆发出一阵更加洪亮、几乎要震碎某个落满灰尘空酒瓶的笑声。他那只硕大的、带着厚茧的手随意地在空中一晃,快得方城只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
啪嗒。
那瓶放在吧台深处高架上的朗姆酒,不知怎么,已经稳稳地、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仿佛理所当然。但方城的瞳孔却在刹那间急剧收缩。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汤姆逊那只手——尤其是那只手周围、空气中尚未消散的极其淡薄的、难以言状的扭曲痕迹。那绝非空气的涟漪,更像是有某种无形的、柔软而有力的存在瞬间卷过酒瓶并将其轻巧地带回。那绝不是一条手臂应有的速度,而是一种…超越了肢体限制的诡异。
汤姆逊似乎毫不在意方城的目光,举起那巨大的酒瓶,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咕咚!”豪饮起来。暗琥珀色的酒液顺着他茂密的胡须往下流淌,浸湿了衣襟。他喉咙滚动发出的吞咽声在这个石头空间里异常清晰响亮。一口气喝掉了起码三分之一瓶——那瓶身都快赶上某些炮弹的大小了!然后,他才发出“哈——!”的一声满足喟叹,抬起布满青筋的大手,用粗糙的袖口随意地在嘴角胡乱抹了一把,抹去了酒液和胡须上沾染的浊液。
“爽!”他大声赞叹道,酒气喷涌而出,“怎么?被我大叔这手绝活震住了?”他那巨大的墨镜朝向方城的方向,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丝探寻。
方城脸上的黑气并未散去,反而更加凝沉。他微微摇头,声音平稳但语速刻意放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刺穿弥漫的酒气与噪音:“你刚刚拍我的那一下……”他指了指自己的后背,似乎那沉重如海的余力还在肩膀上残留,“那股力道,那种瞬间爆发和渗透的方式,绝非仅靠普通人类肌肉骨骼能驾驭的……蛮力做不到,技巧也模仿不来。它带着一种…粘稠的、穿透性的力量感。”
汤姆逊盯着方城看了足足有两三秒,墨镜遮挡住了他所有的眼神变化,只有那宽厚的、被胡子覆盖的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石头酒馆里只剩下赵风婷略显紧张的呼吸声、酒液在瓶中的轻微晃动声、以及远处角落传来的模糊滴水声。空气再次粘稠起来,仿佛深海的水压正缓缓增加。
“哈!”又是一声短促而洪亮的笑声,打破了僵滞。但这笑声里,之前的热情似乎收敛了许多,多了一丝坦然的野性。“没错!完全正确!方城老弟,你这双眼睛,真是比海底探照灯还亮!”他没有丝毫狡辩,极其干脆地承认了。
紧接着,他提出了一个看似突兀的问题,声音洪亮中带上了一丝奇异的情绪:“对了,你们——肯定都知道‘大衮’吧?”
方城和赵风婷几乎是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这个短暂的交汇眼神中,只有一片因见识匮乏而形成的茫然空白。方城缓缓转过头,面对汤姆逊巨大的墨镜,极其缓慢但清晰地摇了摇头。赵风婷也跟着摇头,脸上带着同样诚实的困惑。来自荒民区最贫瘠角落的残酷生活,为他们锻造了坚韧的体魄和求生的警觉,却极度缺乏关于遥远神话、古老传奇的浪漫滋养。那些高高在上的神只名讳,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虚无缥缈的传说,遥远得如同宇宙边缘的星尘。
汤姆逊那双隐藏在巨大墨镜后的眼睛,似乎能清晰地穿透镜片,捕捉到两人脸上那份不掺杂质的茫然和诚实。他的反应出乎意料地爽朗,没有失望,没有蔑视,反而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有趣的东西,引发了更大一轮的热情爆发。
“哈哈!不知道才正常!”他猛地拍了下吧台,力道之大,震得方城面前吧台角落那汪小小的积水都跳起了涟漪。“这才是好小伙子、好姑娘!诚实!我就喜欢你们这种没有弯弯绕绕的实诚人!”他大笑着,又举起巨大的酒瓶,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他的胡子滴落,在灯光下划出浑浊的、琥珀色的细流。
这次豪饮之后,他没有立刻抹嘴,而是放下酒瓶,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墨镜几乎要碰到方城放在吧台上的手肘。他的声音陡然压低了,充满了力量感,浑厚得如同深海的号角,在这封闭的石头空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宣言般的隆重感,将那无休止的喧嚣话语风暴瞬间凝结成一个无比严肃而核心的音符:
“不知道那就正好!让我自己亲口告诉你——”
他的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粗呢外套的扣子似乎不堪重负地绷紧。
“我,就是大衮!”
四个字,如同从万米海沟深处升起的气泡,带着深海的死寂与压力,爆炸在石室之中。
“伟大的、沉睡于拉莱耶之城的克苏鲁的忠诚眷属!”他高昂着头颅,墨镜后似乎有炽热的光射出,但随即,那光芒似乎被更深的黑暗所取代,声音也陡然地沉下去,如同沉入最黑暗的海沟,“曾经是……”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仿佛触及了某种禁忌的记忆,一种混合着自豪、野性、以及刻骨铭心的残酷的情绪在那张宽大的脸上扭曲闪烁:
“…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黑暗得连星辰都选择沉寂的暴怒之夜,在翻腾着毁灭意志的漩涡深处,面对那不可名状的存在本身…我用尽一切手段——我的智慧、我的力量、我的触手所能触及的疯狂、还有一点点的…幸运?呸!不是幸运!是必然!——我强行撕开了一道缝隙!攫取了它的本源之力!深藏亿万年的原始混沌之力,如同滚烫的铅水,灌进了我的……每一根血管,每一寸骨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那股撕裂神魂般的狂暴力量。浓密胡须下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发出沉闷的吞咽声,如同吞下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活物。
“所以…现在?”他猛地伸出那只巨大的手掌,用力拍了拍自己硬邦邦的胸膛,发出沉闷的擂鼓声,“嘭!嘭!”
一丝得意、一丝狡黠、一丝无法言喻的疯狂,重新点燃了他被墨镜遮住的面容:
“我?勉强…算是……半个神吧!” 他拖长了“半个”的音调,似乎在强调这个奇特的、不上不下的身份。
“哈哈哈哈哈!”那标志性的、音量巨大的、仿佛要掀翻整个石砌酒馆顶棚的狂笑再次爆发出来,笑声中充满了野性的征服感和一种对自身命运的荒诞嘲弄。笑声如同海啸般猛烈地冲击着四周古老的石壁。
在这巨大的、仿佛永不止息的狂笑声中,石头缝隙中渗出的水珠落得更急了。吧台对面墙上那个巨大的、锈迹斑斑的船舵在昏黄光线下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丝丝角度。
吧台下昏暗的角落里,方才那汪被拍击震起的涟漪终于彻底平复。浑浊的积水倒映着天花板上悬挂的、风干的深海鱼类标本空洞的眼窝。而在这小小的水洼边缘,悄无声息地,又渗出了一小滴冰冷的水珠。
嘀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