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窥隙躯壳(2/2)

剧烈的痛苦让他瞬间弓起了身体,如同被煮熟的虾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豆大的汗珠混合着一种粘稠、腥臭的黑色油状物质,从他全身的毛孔里疯狂地渗了出来,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从脖颈一路暴突蔓延至额头,太阳穴突突狂跳。

他感觉自己的四肢正在失去知觉,仿佛被无形的巨力一点点碾碎、剥离。

视野如同被泼了浓墨,飞速地旋转、变暗。耳畔只剩下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从喉咙深处挤出,方城眼前彻底一黑,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向前栽倒,“噗通”一声砸进了冰冷污浊的河岸浅水中,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意识,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一点微弱的、仿佛烛火般摇曳的光芒吸引了他。方城,或者说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向着那光芒靠近。

光芒的源头,是一张悬浮在虚空中的、散发着腐朽羊皮气息的古老卷轴。卷轴并未完全展开,只是露出了卷首的一小部分。

在卷首的中心,赫然放置着一节苍白、扭曲、仿佛被巨力硬生生掰断的人类指骨!那指骨散发出一种难以抗拒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邪恶诱惑力。

方城的意识体完全无法抗拒,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触碰了那卷轴。

哗啦——

卷轴猛地自行展开!

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与紫金剑上相似的、扭曲晦涩的太古文字!

然而,与紫金剑文字的神圣威严截然不同,这些文字仿佛活物般蠕动、流淌,散发出一种纯粹的、令人作呕的古老邪恶!

它们不再是静态的符号,而是化作了一条条滑腻、冰冷、布满吸盘的暗紫色触手虚影!

“呃——!”方城的意识体发出无声的惨叫。那些由文字幻化而成的触手虚影,带着难以言喻的污秽与疯狂,如同饥饿的蛭群,瞬间将他紧紧缠绕、包裹!它们疯狂地寻找着“入口”,从他的“眼睛”、“嘴巴”、“鼻孔”、“耳朵”……所有感知的缝隙中,不顾一切地钻了进去!将无法理解的、混乱的、充满亵渎意味的知识和景象,强行塞入他的意识核心!

剧痛!撕裂灵魂的剧痛!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轰然破碎、重组!

他发现自己正高踞于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宏伟殿堂的王座之上!整座殿堂仿佛由亿万活着的、搏动着的、流淌着暗金色血液的血肉构筑而成!

巨大的、形态扭曲怪诞的生物跪伏在下方,密密麻麻,延伸至视野的尽头,它们发出低沉而狂热的、仿佛来自深渊的颂祷声,向他表达着最虔诚的臣服……

然而,这辉煌而恐怖的景象仅仅维持了一瞬,血肉的脉络便被冰冷的金属管道取代,搏动的脏器化为精密的齿轮组,宏伟的殿堂扭曲变形,最终坍缩成一个冰冷、死寂、闪烁着无数指示灯的巨大机械车间……

“嗬——!”

方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如同溺水者被拖出水面,骤然睁开了双眼!

刺目的光线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天,早已大亮。工业灰霾的天空下,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桥洞下那张破毯子上,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衣服紧紧黏在身上,散发着浓烈的汗味和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机油混合着腐败内脏般的腥臭——那是昨夜排出的黑色粘液干涸后的气味。

剧烈的头痛如同无数钢针在颅内搅动,昨夜那恐怖诡异的幻象碎片还在脑海中翻腾,让他心有余悸。

他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浑身像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一般,酸痛无比,但在这极致的酸痛之下,又隐隐透出一种脱胎换骨般的、前所未有的力量感。

他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骨节分明,肌肉线条在晨曦下显得流畅而充满爆发力。

他厌恶地皱了皱眉,一把扯下身上那件又脏又臭、硬邦邦如同铠甲的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准备去河边清洗一番。

一夜的煅体,那原本清瘦单薄的身躯发生了惊人的变化。肌肉的轮廓变得清晰而结实,如同被千锤百炼过的精钢,皮肤下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张力。汗水沿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滑落,在微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泽。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身体变化的奇异感受和对昨夜噩梦的余悸中,浑然忘记了旁边还躺着一个人。

毯子上的赵风婷其实早就醒了。方城那一声压抑的痛吼和栽倒的动静,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她一直没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昏迷、挣扎,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身体在毯子上无意识地绷紧又放松。

此刻,看到方城骤然坐起,然后毫不犹豫地脱掉上衣,露出那副在晨光中如同希腊雕塑般精壮完美的上身,赵风婷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

她慌忙背过身去,紧紧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中那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然而,那线条流畅的脊背、宽阔的肩膀、紧窄的腰身……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更让她心慌意乱的是,对方明明没有任何高级义体改造的痕迹,纯粹是血肉之躯,却散发出一种比那些冰冷的机械更让她感到莫名悸动、甚至有些……畏惧的气息。这感觉太陌生了,让她不知所措。

为了转移这让她心慌意乱的注意力,赵风婷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走到那堆简陋的“厨房用具”旁,开始笨拙地准备一点简单的食物——把昨天方城给她的那种合成营养块掰碎,放进破铁锅里加热。

她努力集中精神在手里的动作上,可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偷偷地往河边那个身影瞟去。

就在这时,一段破碎、空灵、带着难以言喻的哀伤与诡异韵律的调子,不受控制地从她唇齿间轻轻哼了出来。那调子古老而陌生,音节扭曲,仿佛不属于这个时代,也不属于任何她所知的文明。

它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就像呼吸一样。她自己似乎都未曾察觉,只是专注地或者说,是试图专注地搅动着锅里的糊状物,纤细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

而那奇异的歌谣,如同幽灵般,在弥漫着机油与铁锈味的桥洞下,在方城清洗身体的哗啦水声中,若有若无地飘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