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凤血玄黄(上)(1/2)
赵擎的苏醒,如同一道撕裂厚重阴云的霹雳,短暂地照亮了这座摇摇欲坠的危城。尽管他依旧虚弱得无法起身,只能倚在特制的软榻上,靠着胡军医源源不断输入的参汤和金针勉强维持清醒,但那双重新凝聚起锐利光芒的眼眸,以及那断断续续却精准无比的军令,瞬间为惶惶不可终日的京城注入了一根定海神针。他仿佛一台濒临破碎却依旧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凭借着对京城防务烂熟于心的记忆和超凡的军事直觉,通过秦风、影一等将领的口舌和手势,将一道道指令迅速传递下去:燕山隘口两侧伏兵的配置,护城河引水闸门的控制,各坊市巷战据点的设置,火油、擂石、弩箭的分配……每一个细节都被考虑到,原本有些混乱的防御体系,开始以一种惊人的效率重新整合、加固。
我强撑着病体,坐镇在距离城墙不远的临时的指挥所——原京兆尹衙门改建的帅府。这里既能及时接收前线军报,又能相对避开流矢。我的作用,更多是象征性的,以太后之尊,稳定民心,协调后方。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肺腑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但我必须端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听取禀报,下达一些无关痛痒却必须由我出面的旨意。高德忠和挽月寸步不离,眼中写满了无法言说的恐惧。阿尔丹则主动承担起安抚伤员、调配医药、监视城内异动的重任,她穿梭在弥漫着血腥和焦糊味的街巷中,娇小的身影里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果决。
战争的阴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笼罩了京城。燕山隘口方向,终日传来闷雷般的战鼓和隐约的喊杀声,烽火台的黑烟几乎未曾断绝。前方的军报雪片般飞来,字字泣血:隘口守军血战数日,重创吐蕃前锋,但自身伤亡惨重,关墙多处破损,陷落只是时间问题。吐蕃主力正在隘口后方集结,一旦突破,铁蹄一日便可兵临城下。城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粮食开始配给,谣言四起,时有趁乱抢劫者被当街格杀,血淋淋的人头悬挂在街口,以儆效尤。
这日黄昏,一封染血的军报被快马送入帅府,带来了最坏的消息:燕山隘口,失守了!守将力战殉国,残部正退往京城。吐蕃大军,最迟明日午时,便可抵达城下!
最后的屏障,没了。
帅府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惨白。就连一向沉稳的秦风,握剑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知道了。”我放下军报,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按既定方案,准备守城。告诉将士们,身后便是家园父母,已无退路,唯有死战!”
“末将遵命!”秦风重重抱拳,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我起身,对高德忠道:“更衣,备车,本宫要上城墙。”
“娘娘!不可!”挽月和高德忠同时惊呼,“城头流矢无眼,太过危险!”
“本宫必须去。”我目光扫过他们惊恐的脸,“此刻,本宫站在那里,比说什么都有用。”
他们知道无法劝阻,只得含泪为我换上简便的宫装,披上防箭的软甲。马车在暮色中驶向德胜门,那是预计中吐蕃主攻的方向。沿途,看到的是一张张惶恐却又带着决绝的面孔,士兵们在军官的呼喝下奔跑着加固工事,民夫们喊着号子搬运着滚木擂石,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悲壮混合的气息。
登上城墙,寒风凛冽,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极目远眺,暮色四合的大地尽头,已能看到一条蠕动的、望不到边际的黑线,那是吐蕃的大军。战鼓声、号角声如同闷雷,越来越近,震得人心头发慌。城墙之上,守军将士们紧握兵刃,脸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和恐惧的气息。
我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士兵们惊讶地看着这位传闻中病重垂危的太后,竟亲临最前线。
我走到城墙边,望向远方那压城的黑云,然后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城头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面孔。他们有的还是少年,有的已生华发,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充满了对死亡的恐惧,和对家园的守护。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运起残存的内力,让声音尽可能清晰地传开:
“将士们!”
城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你们看到了吗?”我指向远方,“那里,是想要踏碎我们家园、掳掠我们妻儿的豺狼!他们以为,破了玉门关,占了燕山隘,我大周便无人了!他们以为,靠着刀锋马快,就能让我等屈膝投降!”
我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悲愤的力量:“告诉他们!他们错了!这京城,是我大周数百年的国都!这城墙之下,埋着列祖列宗的英灵!这城中的每一个人,都是炎黄子孙,血脉里流淌的是不屈的魂!今日,退一步,便是山河破碎,家国沦丧!进一步,或许马革裹尸,但英名永存!本宫,大周太后沈清漪,今日在此,与诸位将士共进退!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短暂的寂静后,不知是谁率先嘶吼出声:“誓与京城共存亡!”
“誓与太后娘娘共存亡!”
“杀尽吐蕃狗!”
怒吼声如同海啸般在城头爆发, 直冲云霄,瞬间驱散了弥漫的恐惧!士兵们眼中燃起熊熊的火焰,紧握兵器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我知道,这士气维持不了多久,残酷的战斗会很快将其消耗殆尽。但至少此刻,他们有了战斗的勇气。
我并未在城头久留,留下只会让将领们分心。回到帅府,我立刻前往赵擎的病房。他显然已得知隘口失守的消息,脸色更加灰败,但眼神却锐利如鹰,正对着沙盘,对影一急促地吩咐着最后的调整。看到我进来,他艰难地抬起手。
我快步走到榻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情况……如何?”他声音嘶哑微弱。
“士气可用,但……实力悬殊。”我如实相告。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守……三日。只要守住三日……便有……转机。”
“转机?”我一怔。
“影卫……已潜入吐蕃大营……散播……瘟疫……离间其部……援军……也在路上……”他断断续续,每说几个字都要喘息片刻。
瘟疫?离间?援军?我心中巨震!他竟在昏迷期间,就已通过影卫布下了如此暗棋?!这或许就是贡布使者当时神色慌乱的原因?!
“哪里的援军?”我急问。
赵擎摇了摇头,似乎耗尽了力气,只是紧紧握了握我的手,目光深沉地看着我:“相信……我。”
我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托付,重重点头:“好,我信你。”
这一刻,我们之间无需再多言语。他是战场上的统帅,我是朝堂的支柱,我们各自守着自己的阵地,为了同一个渺茫的希望。
这一夜,京城无人入眠。城外,吐蕃联营的篝火如同满天繁星,望之令人窒息。城内,将士们枕戈待旦,民夫们彻夜搬运守城器械。我坐在帅府中,听着远方隐约传来的敌军号角和战马嘶鸣,心弦紧绷到了极致。挽月和高德忠守在一旁,面色惨白。阿尔丹则带着一队宫女,将连夜熬制的姜汤和伤药分发给各段城墙的守军。
子时刚过,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吐蕃开始攻城了!
喊杀声、箭矢破空声、巨石撞击城墙的轰鸣声、垂死者的惨嚎声……如同噩梦的交响乐,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整个京城都在颤抖!
军报如雪片般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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