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归途如虹(上)(1/2)

昆吾雪山支脉的荒凉雪原,在惨淡的天光下延伸,直至与铅灰色的苍穹融为一体。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永无止息地呜咽着,抽打着这片仿佛被神只遗忘的土地。万籁俱寂,唯有脚下积雪被踩压发出的“咯吱”声,以及三人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清晰得如同擂鼓,敲打在死寂的空气里。

沈清漪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赵擎身上,每一步都迈得异常艰难。刺骨的寒意早已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深入骨髓,带来阵阵战栗。体内经脉因过度催动凤凰之力而留下的暗伤,在酷寒与疲惫的双重折磨下隐隐作痛,如同无数细针在不停攒刺。但她咬紧牙关,苍白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怀中的阿尔丹和身旁的赵擎身上。

阿尔丹依旧昏睡着,小脸埋在母亲颈窝,呼吸微弱却平稳,长长的睫毛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沈清漪用自己残存的体温和那件勉强还算厚实的斗篷,将她紧紧裹住,仿佛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琉璃。女儿轻微的呼吸声,是她此刻唯一的精神支柱。

赵擎的状况显然更糟。他虽强撑着挺直脊梁,揽着沈清漪的手臂稳定有力,但沈清漪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不受控制的颤抖,以及透过衣物传来的、一种极其不稳定的、时而滚烫如火炭、时而冰冷如寒铁的体温交替。他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疲惫与痛楚,那双曾如烈日般灼灼的眼眸,此刻也黯淡了许多,唯有在偶尔扫视四周环境时,才会骤然锐利如鹰隼,透出洞穿虚实的寒芒,但随即又迅速收敛,仿佛在极力压制着什么。他每一步落下,雪地上留下的脚印都深浅不一,显示着内息的极度紊乱和身体的虚弱。沈清漪知道,他体内那两股毁灭性的力量并未真正平息,只是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约束在一个危险的平衡点上,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的钢丝之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沉默着,大部分精力都用于内视与压制,偶尔开口,声音沙哑低沉,言简意赅,只为指明方向或提醒注意脚下隐藏的冰裂缝。

这是一条漫长而绝望的归途。放眼望去,除了白茫茫的雪野,便是嶙峋的冰崖和枯死的灌木,看不到任何人烟踪迹。干粮早已告罄,清水也只剩下小半袋冻得硬邦邦的冰坨。体力在飞速流逝,寒冷与饥饿如同附骨之蛆,不断蚕食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生机。

“还能撑住吗?”在一次短暂歇息时,赵擎拧开水袋,将化开的一小口温水先渡给阿尔丹,然后递给沈清漪,目光沉静地看向她,声音嘶哑。

沈清漪接过水袋,抿了一小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干渴稍缓。她重重点头,目光坚定:“能。” 她没有问“你呢”,因为答案显而易见,问出口徒增伤感。她只是将水袋推回给他,“你多喝点,你需要力气。”

赵擎没有推辞,他知道此刻不是谦让的时候。他仰头将剩余的水一饮而尽,冰水入腹,仿佛能暂时压下体内那躁动的灼热。他抬眼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风雪,看到遥远的澶州。“方向没错,按这个速度,再有两日,应该能走出这片无人区,接近驿道。”

两日……沈清漪心中微微一沉。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这两日,每一刻都是生死考验。

夜幕再次降临,风雪似乎更大了些。他们幸运地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岩石裂隙,勉强可容三人蜷缩躲避。赵擎用残存的内力震开积雪,清出一小块空地,又寻来些枯枝,试图生火。然而,极度的潮湿与寒冷让点火变得异常困难,尝试了几次,只有几点微弱的火星闪烁便迅速熄灭。

“算了,保存体力。”沈清漪拉住他冰冷的手,轻声阻止。她摸索着将阿尔丹放在最里面,用自己的身体和斗篷为她挡住风口,然后紧挨着赵擎坐下,试图汲取一丝微薄的暖意。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阿尔丹在睡梦中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呓语:“冷……”

赵擎沉默地脱下自己那件早已破损不堪、却相对厚实的外袍,仔细盖在女儿身上,自己则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重新坐回冰冷的地面,仿佛感受不到那彻骨的寒意。

沈清漪心中一痛,没有阻止,只是更紧地靠向他,将斗篷分出一半,裹住他冰冷的手臂。无声的默契在三人之间流淌,无需言语,彼此便是对方在绝境中唯一的温暖与支撑。

“雪山神殿……月无尘他……”沈清漪终于忍不住,低声问出了盘旋在心中已久的恐惧。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那吞噬一切的混沌光芒,月无尘是生是死?神殿是否会追来?

赵擎沉默片刻,黑暗中,他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冷硬:“混沌镜之力,非人力可挡。月无尘……即便不死,也必遭重创,神殿根基动摇,短期内应无力他顾。”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但沈清漪却敏锐地捕捉到其中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不确定。那面所谓的“阴阳混沌镜”太过神秘,其力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那面镜子……”

“消失了。”赵擎打断她,声音低沉,“或许重归虚无,或许……另有机缘。非我等所能揣度。” 他似乎不愿多谈那面镜子,转而道,“当务之急,是尽快回到澶州。苏定方他们……恐怕已等急了。” 他提及苏定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京城剧变,伪帝伏诛,他们却深陷雪山,音讯全无,如今朝局如何?苏定方能否稳住局面?那些藩镇枭雄又会有何动作?这一切,都如同巨石压在心口。

就在这时,赵擎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一把捂住胸口,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周身气息剧烈波动起来,一股灼热的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竟将周遭的积雪瞬间融化蒸发!

“赵擎!”沈清漪大惊失色,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赵擎咬牙挤出两个字,双目紧闭,脸色在火光明灭间变幻,显然正在经历极大的痛苦,全力压制体内暴走的力量。良久,那躁动的气息才缓缓平复下去,他疲惫地靠向岩壁,呼吸粗重,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沈清漪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指尖都在颤抖,心中充满了无力的恐惧。她知道,这样的危机,随时可能再次发生,下一次,他还能不能撑过去?

后半夜,风雪渐歇,一弯冷月从云隙中露出,将清冷的光辉洒向雪原,映照得四周一片凄迷的亮白。借着月光,沈清漪看到赵擎依旧睁着眼,望着裂隙外苍茫的夜空,眼神深邃而复杂,不知在思索什么。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赵擎缓缓转过头,月光照亮他苍白却依旧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得到它,意味着更大的责任,也意味着……更深的孤独。” 他体内那不受控制的神力,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更可能成为他人恐惧、猜忌乃至围攻的根源。回归之后,他该如何自处?朝堂江湖,又将如何看待他这个“非人”的存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