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北荒风雪（1/2）

黑水河浊浪滔天的怒吼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隔着一个世界。踏入北荒原的瞬间，天地为之一变。

灼热的风、粘稠的空气、以及西南山林特有的草木湿腐气息，骤然被一股凛冽、干燥、裹挟着砂砾与冰晶的寒风所取代。天空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白色，铅云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却吝啬地不肯洒下半点阳光。目之所及，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被灰黄与暗褐主宰的荒芜。嶙峋的怪石如同巨兽的骨骸，沉默地散落在干涸的河床与龟裂的土地上。稀疏枯黄的荆棘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地平线模糊不清，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分不清天地。

空气稀薄而寒冷，呼吸间带着刀割般的刺痛。更令人不适的是，天地间游离的灵气也变得稀薄、驳杂，其中夹杂着一股顽固的、仿佛能冻结魂魄的“荒芜”之气，对修士的灵力运转与神识探查有着天然的压制与干扰。这便是北荒原，一片被遗忘的、法则残缺的苦寒之地，传闻乃是上古大战留下的疮疤，生机断绝，万灵难存。

凌烬与周云羲站在一片风化的巨岩阴影下，收敛了全部气息。混沌龙力在凌烬体内缓缓流淌，自动适应着这方天地的“荒芜”法则，将其中的“死寂”与“枯败”之意悄然吞噬、转化，虽不及外界灵气充沛，却也勉强维持运转，甚至隐隐有所精进——混沌，本就包容万物，荒芜亦是其一。周云羲则如鱼得水，冰裔血脉在此地极寒荒芜的环境下，非但没有受到压制，反而变得更加活跃。她周身的寒意内敛，肌肤却隐隐泛起一层玉质般的光泽，呼吸间，天地间稀薄的冰寒灵气自然汇入体内，修复伤势的速度竟快了几分。

“此地环境特异，对寻常修士压制极大，于你我而言，却未必全是坏事。”凌烬环顾四周，混沌感知如水银泻地般扩散，虽被荒芜之气干扰，只能探查方圆数里，但比之前被阵法压制时已好了太多。他敏锐地察觉到，这荒芜之气中，似乎还隐藏着某种极其隐晦、却充满岁月沧桑的破碎道韵。

“嗯，我的冰心诀运转顺畅许多。”周云羲微微颔首，冰蓝眸子扫过荒原，清冷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荒芜之气中蕴含极阴寒煞，对我冰裔修行有磨砺之效。只是需小心其中可能滋生的‘荒魅’与‘煞灵’，无形无质，专噬神魂。”

“先找个地方落脚，你需要彻底恢复。”凌烬目光落向远处一片连绵起伏、仿佛被巨斧劈开的暗红色石林。石林在灰白天幕下显得狰狞突兀，其间隐隐有紊乱的能量波动传出，或许存在天然形成的、可屏蔽探查的场所。

两人不再言语，身形化作两道几乎融入风沙的虚影，向着石林方向掠去。凌烬在前，混沌龙力包裹全身，脚步落在松软砂石上，不留丝毫痕迹，气息与周围荒芜环境完美相融。周云羲紧随其后，衣袂飘飞，足不沾尘，所过之处，空气温度骤降，留下极淡的冰晶痕迹，但很快便被寒风卷走。

北荒原并非绝对的死地。前行不过数十里，凌烬的混沌感知便捕捉到了一些微弱却充满敌意的生命气息。潜伏在沙砾下的、长满倒刺的“铁线沙蝎”，其毒液可腐蚀灵力；伪装成枯石的“噬金蚁”巢穴，一旦惊动，便是铺天盖地；天空中偶尔掠过的、翼展数丈、羽毛如铁的“荒原秃鹫”，冰冷的眼珠扫视着地面，寻找着一切可食之物。更有一些游荡的、仿佛由沙尘与怨念凝聚而成的半透明影子——“荒魅”，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发出无声的尖啸，能直接攻击神魂，令人防不胜防。

对于这些，凌烬通常选择避让。混沌龙力形成的力场扭曲光线与气息，让两人如同隐形。偶尔有不开眼的荒魅靠近，周云羲只需一个眼神，极寒魂力扫过，便能将其冻结、崩碎。他们的目标是尽快穿越这片荒原，不愿节外生枝。

然而，北荒原的凶险，远不止于此。

就在他们即将进入石林范围时，异变突生。

“呜——！”

毫无征兆地，天地间响起一阵低沉、苍凉、仿佛来自亘古的号角声！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带着无尽的悲怆与肃杀，震得凌烬与周云羲识海微荡！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荒原骤然刮起猛烈的暴风雪！不，那不是雪，是混杂着冰晶、沙砾、以及浓郁煞气的“煞风”！狂风呼啸，遮天蔽日，能见度瞬间降至不足十丈！温度骤降，呵气成冰，连岩石表面都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白霜！更可怕的是，风中夹杂着无数尖锐的冰棱与锋利的碎石，如同千万把利刃，疯狂切割着一切！煞气入体，更是能冻结气血，侵蚀经脉！

“是‘荒原煞潮’！”周云羲脸色微变，冰蓝眸子中闪过一丝凝重。她曾在前朝皇室秘典中见过相关记载，这是北荒原特有的天灾，煞风过处，万物凋零，金丹修士卷入其中，也有陨落之危！

“进石林！”凌烬当机立断，混沌龙力喷薄而出，在两人身周形成一个厚实的灰蒙蒙光罩，将袭来的冰棱碎石尽数震碎、湮灭。他拉住周云羲，身形如电，顶着狂暴的煞风，强行冲向前方的石林入口！

煞风威力超乎想象，混沌光罩被冲击得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无数冰棱碎石击打在光罩上，爆开团团冰雾与火花。更麻烦的是，那无形的煞气竟能渗透光罩，丝丝缕缕钻入体内，带来刺骨的冰寒与神魂层面的刺痛。

周云羲冷哼一声，玉手结印，极寒玄气透体而出，并非对抗，而是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玄冰晶甲，覆盖在混沌光罩内部。晶甲之上，古老冰纹流转，将渗透进来的煞气迅速冻结、净化。两人合力，方才堪堪抵住煞潮的侵袭，冲入了石林之中。

石林内部，怪石嶙峋，通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煞风被石林阻挡，威力大减，但呼啸声在石壁间回荡，更添诡异。地面上凝结着厚厚的冰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两人寻了一处背风的巨大石笋凹陷，暂时歇脚。凌烬挥手布下数道混沌禁制，隔绝气息与声音。周云羲则指尖轻点，在禁制内壁又覆盖上一层玄冰，进一步加固。

“这煞潮来得蹊跷。”凌烬盘膝坐下，一边调息恢复消耗，一边皱眉道。混沌感知在石林中受到更大限制，但他仍能隐约感觉到，这煞潮的源头似乎并非完全自然形成，其中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人为引导的波动。

周云羲也若有所思：“不错。煞潮虽是天灾，但方才那号角声……似是某种引动煞气的音攻法门。莫非这荒原中，还有其他存在？”

话音未落，石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与惊恐的呼喊。

“……快！躲进来！煞潮来了！”

“妈的，这鬼地方！不是说那条路安全的吗？！”

“少废话！不想被煞灵吞了魂魄就赶紧！”

只见七八个衣衫褴褛、浑身带伤、修为多在筑基期的修士，连滚爬爬地从一条岔路冲了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惶。他们穿着五花八门，不似宗门弟子，倒像是一支临时拼凑的冒险队伍或佣兵。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手持一把缺口大刀，身上煞气浓重，有筑基巅峰修为。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处凹陷，争先恐后地想要挤进来。

“滚开！此地有人了！”凌烬眼神一冷，并未撤去禁制，冰冷的声音透过禁制传出。

那独眼大汉猛地停下脚步，看到凹陷中盘坐的凌烬与周云羲，尤其是感受到那无形禁制散发的晦涩而强大的波动，独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贪婪与凶狠取代。他看得出凌烬二人气息不显，但能在这种地方安然静坐，绝非易与之辈。不过，他这边人多势众，且身处险境……

“朋友，行个方便！煞潮凶猛，借块地方避避，等风头过了，必有厚报！”独眼大汉抱拳，语气却无多少诚意，目光在周云羲绝美的容颜上扫过，更是闪过一丝淫邪。

“我说，滚。”凌烬声音更冷，周身混沌气息微微波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独眼大汉脸色一变，他身后几人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后退几步。但独眼大汉瞥见周云羲苍白的脸色（实则是冰裔特性与之前消耗所致），又见凌烬似乎年轻，胆气一壮，狞笑道：“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这北荒原，拳头大才是道理！识相的，把地方让出来，再把身上值钱的东西和这小娘子留下，爷爷饶你们……”

“聒噪。”

他话未说完，凌烬已失去了耐心。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蒙蒙剑气电射而出，速度之快，超乎想象！

独眼大汉甚至没看清剑气轨迹，只觉眉心一凉，随即意识陷入无边黑暗。他保持着狞笑的表情，缓缓向后倒去，眉心一个细小的血洞，前后通透，神魂俱灭。

“大哥！”

“逃啊！”

剩下几人亡魂大冒，这才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发一声喊，转身就逃。

凌烬并未追击，几只蝼蚁，还不值得他费神。他挥手散去剑气，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

周云羲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静静调息。对于这种渣滓，她连动手的兴趣都欠缺。

石林内重归寂静，只有煞风在石笋间穿梭的呜咽。那几具尸体，很快便被渗透进来的煞气冻结，覆盖上一层白霜。

然而，这份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煞潮渐渐平息，天空重现灰白。凌烬正欲撤去禁制，继续赶路，混沌感知却捕捉到石林更深处，传来一阵奇异的空间波动，以及……隐隐的厮杀与灵力碰撞声！其中一道灵力波动，阴寒刺骨，带着熟悉的幽冥死气！而另一道，则刚猛暴烈，炽热如火，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威严？

“有情况。”凌烬与周云羲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幽冥殿的人，竟然也深入到了北荒原？他们在与谁交手？那刚猛的炽热灵力，又是何来路？

“去看看。”凌烬起身，收敛气息。周云羲点头，两人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朝着波动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穿过数条曲折的石道，前方豁然开朗，是一处被巨大石笋环绕的、相对开阔的谷地。谷地中央，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余具尸体，大多穿着统一的暗红色劲装，袖口绣着火焰纹章，看装扮像是某个修炼火属性功法的宗门弟子，此刻却已气息全无，死状凄惨，浑身精血被吸干，化作干尸。而正在交战的双方，一方是三名身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下的幽冥殿修士，两名金丹中期，一名金丹后期，周身死气翻滚，操控着惨绿色的鬼火与狰狞的骨刺，攻势狠辣。另一方，则只有一人。

那是一名身材高大、披散着赤红长发、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钢浇铁铸的魁梧青年。青年面容粗犷，眼神狂野，胸口纹着一头栩栩如生的咆哮火麒麟。他并未使用任何法宝，仅凭一双肉拳，拳出如龙，烈焰滔天，每一拳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与灼热的高温，竟将三名幽冥殿修士的围攻硬生生挡住！但他显然也已受伤不轻，身上多处焦黑伤口，流淌出的血液竟隐隐泛着金色，气息起伏不定，嘴角溢血，眼中燃烧着不屈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