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第三十四:结构性失衡与认同危机的总爆发(2/2)

刘备时期,汉中的防御体系堪称典范。魏延镇守汉中时,确立“错守诸围”策略:在阳平关、陈仓道、褒斜道等险要处修筑堡垒,派兵据守,形成相互呼应的防御网。魏延曾自信地说:“若曹操举天下而来,请为大王拒之;偏将十万之众至,请为大王吞之。”这种“以险制胜”的思路,利用秦岭天险将魏军挡在关外,确保了益州腹地的安全。建兴八年(公元230年),曹真、司马懿分道伐蜀,正是因为陈仓道被蜀军据守,魏军“会大霖雨三十余日,栈道断绝”,最终不得不退兵。

诸葛亮北伐期间,虽多次从汉中出兵,却始终维系着“错守诸围”的根基。他在阳平关增设驻军,修缮陈仓、祁山等据点,使汉中成为既能出击又能固守的军事枢纽。但诸葛亮的北伐,名义上是“兴复汉室”,实则更像是维系政权合法性的政治表演。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曹丕篡汉后,蜀汉以“汉室正统”自居,若不北伐,便失去了立国的精神支柱。但这种政治正确却违背了军事现实:汉中到长安的秦岭古道地势险峻,大军难以展开,曹魏只需“据险而守”即可疲敌。司马懿在五丈原与诸葛亮对峙时,曾说“亮若勇者,当出武功,依山而东;若西上五丈原,则诸军无事矣”,正是看透了蜀汉军队的战略困境。

姜维执政后,将战略失误推向极致。他以“欲诱敌深入,俟其疲困而击之”为由,彻底颠覆了“错守诸围”体系,推行“敛兵聚谷”策略:放弃外围险要,将兵力收缩至汉、乐二城及阳安关,企图让魏军进入汉中平原后,再依托坚城消耗敌军。这一调整看似“诱敌深入”,实则是自毁长城。景耀六年(公元263年),钟会伐蜀时,“分从斜谷、骆谷、子午谷,皆数道并进”,几乎未遇抵抗便进入汉中平原;阳安关守将傅佥因副将蒋舒投降而战死,这座“汉中咽喉”落入魏军之手,导致姜维在沓中的军队与汉中主力彻底失联。清代学者王夫之尖锐指出:“姜维之亡蜀也,殆哉!弃险以争险,方降以诱降,虽欲不亡,不可得也。”

军事人才的凋零,加剧了战略的失败。蜀汉早期“猛将如云”,关羽、张飞、赵云等皆是百战之将,魏延、黄忠等也能独当一面。但到姜维时期,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仅剩张翼、廖化、董厥等人,而三人中,廖化已年过七旬,张翼反对北伐,董厥缺乏实战经验。更严重的是,姜维与其他将领的矛盾加剧了内耗——张翼曾在朝堂上直言“姜维之出,国用疲竭,宜罢兵息民”,诸葛瞻甚至与董厥密谋“表后主,以阎宇代维”。这种将帅失和,使蜀军在大敌当前时难以形成合力。当邓艾偷渡阴平时,蜀汉竟无一员将领能组织有效抵抗,军事体系的崩溃,让灭亡成为定局。

四、社会认同的缺失:“正统叙事”的破产与民心离散

一个政权的存续,不仅需要武力与经济支撑,更需要社会认同的维系。蜀汉以“汉室正统”自居,却始终未能让益州民众产生归属感,这种认同的缺失,使其在危机时刻失去了最根本的抵抗力量。

刘备入蜀初期,益州民众曾抱有期待。刘璋统治时期,“性宽柔,无威略,蜀土人士,专权自恣”,百姓生活困苦。刘备入成都时,“与士民约法三章:缓刑弛禁,宽仁百姓”,一度赢得“百姓夹道欢迎”。诸葛亮执政初期,虽推行严刑峻法,却“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显”,使“吏不容奸,人怀自厉,道不拾遗,强不侵弱”,赢得了士民的敬畏。此时的蜀汉,虽偏安一隅,却仍有“兴复汉室”的精神凝聚力。

但频繁的北伐逐渐消磨了这份认同。从建兴六年(公元228年)到景耀五年(公元262年),蜀汉三十四年间发动了十一次北伐,平均每三年一次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让益州民众不堪重负。谯周在《仇国论》中借“因余之国”(暗指蜀汉)与“肇建之国”(暗指曹魏)的对话,批判穷兵黩武:“处小而攻大,疏爵而赏捷,力少而不畏强,兵疲而好战,此亡国之风也。”这种批判,道出了益州民众对战争的厌倦。

政治腐败进一步加剧了民心的流失。黄皓专权期间,“贿赂公行,政以贿成”,地方官员为讨好宦官,肆意搜刮民财,导致“百姓失业,嗷鸿遍野”。据《三国志·谯周传》,当时益州士族“皆怨皓浊乱国政”,普通民众更是“思魏之德”。当邓艾大军进入益州后,“秋毫无犯,百姓安堵”,甚至出现“蜀民多降”的景象——这种“敌至不抗”的现象,绝非单纯的怯懦,而是民心向背的真实反映。

“正统叙事”的破产,是认同缺失的关键。随着时间推移,“兴复汉室”的号召力逐渐减弱:公元220年出生的人到263年已年过四十,对“汉朝”的记忆早已模糊;姜维的北伐不仅未能“还于旧都”,反而导致“民皆菜色”,使民众对“正统”的代价感到厌倦。北地王刘谌在昭烈庙中杀妻灭子、自尽殉国,看似悲壮,实则反衬出“正统叙事”的彻底崩塌——连皇室成员都需以自残式的牺牲证明忠诚,这个政权的精神支柱早已腐朽。

当刘禅在成都城头竖起降旗时,益州士民“莫有哀者”,反而“皆贺得生”。这种冷漠,比任何抵抗都更能说明问题:蜀汉的灭亡,不是因为外敌强大,而是因为它早已失去了民众的支持。

结语:结构性矛盾下的必然覆灭

蜀汉的灭亡,是一场由内而外的崩塌。权力结构上,外来集团与本土士族的对立,导致统治基础脆弱;经济上,北伐的无限透支,耗尽了益州的资源;军事上,战略的反复与人才的凋零,使国防体系形同虚设;社会层面,“正统叙事”的破产与民心离散,让政权失去了存在的合法性。这些矛盾相互交织,共同指向一个结局——这个以“兴复汉室”为旗帜的政权,终究未能摆脱“外来者”的身份局限,在无法解决自身结构性矛盾后,走向了必然的覆灭。

回望蜀汉四十三年的历史,其兴衰荣辱印证了一个朴素的真理:任何政权,若不能平衡各方利益、回应民众诉求,即便有天险可依、有忠臣可恃,最终也难逃崩塌的命运。这或许,就是蜀国灭亡留给后世最深刻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