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溃烂从根起——从户籍册到粮税簿的崩塌(2/2)
苏临州攥着铜印的手青筋暴起,印文深深嵌进掌心:“上个月姜维将军上疏,说‘沓中粮道被断,请求增兵’,结果成都那边批了句‘稍缓,秋收后再议’。秋收?等秋收,沓中的士兵早饿死了!那些坐在成都的官老爷,酒肉穿肠过,哪知道边关的苦?”
他忽然起身,从墙角拖出个麻袋,倒出里面的东西——全是百姓的陈情状,有的用炭笔写在草纸上,有的用刀刻在竹片上,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绝望。“这个说‘官吏拆了他家的房,盖自己的宅院’,那个说‘女儿被拉去给校尉做妾’,还有这个,画了个上吊的人,旁边写着‘活不下去了’——这些状子递上去,全被压着没下文,倒是递状子的人,有的被抓了,有的失踪了。”
沈砚州捡起一张竹片,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冤”字,边缘被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摩挲了无数次。“当年先主在新野,百姓跟着他走,说‘刘使君不会让我们吃亏’;现在呢?百姓见了官吏就躲,像躲狼似的。人心到了这份上,就算没有邓艾偷渡阴平,这蜀国,还能撑多久?”
雨越下越大,屋檐下的积水顺着廊柱流下,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溪流,冲刷着散落的纸页。其中一页被水浸湿,字迹晕开,“蜀国”二字渐渐模糊,只剩下“亡”字的轮廓愈发清晰。
苏临州把铜印狠狠砸在户籍册上,印文在“逃户七十三”三个字上盖下,鲜红的印痕像个嘲讽的句号。“根本不用等魏兵来,我们自己就把根基刨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官吏贪腐,民心离散,军无战心——这样的国,不亡才怪。”
沈砚州没说话,只是把那些湿透的账册一张张摊开,试图让字迹露出来。可墨迹混着雨水,在桌面上漫延,像一滩摊无法收拾的污渍。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出师表》,“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原来那些话,不是写给刘禅一个人的,是写给所有握着权柄的人看的。
雨停时,天已经蒙蒙亮。远处传来鸡啼,却显得格外凄凉。沈砚州和苏临州看着满桌狼藉的账册、状子,还有那枚印着“南中监军”的铜印,忽然都没了话说。
有些灭亡,早就写在了日复一日的荒唐里。当户籍册上的“逃户”越来越多,当粮税簿上的虚数越来越大,当百姓的陈情状堆成了山,这个曾经靠着“人和”立足的国家,也就走到了尽头。就像一棵从根烂起的树,哪怕枝叶看着还绿,风一吹,便轰然倒塌——倒的时候,连一声像样的叹息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