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正统性消解:意识形态的式微与统治合法性的崩塌(2/2)

其次是“正统”宣称与偏安现实的矛盾。蜀汉自称“汉祚延续”,却偏居益州一隅,既未能收复中原,也未能保全荆州,与“还于旧都”的承诺相去甚远。曹魏则通过“九品中正制”吸纳士族,恢复生产,呈现出“治世”气象。这种现实对比让越来越多的人质疑:若蜀汉真是“天命所归”,为何始终困于一州?若曹魏真是“篡逆”,为何能安定中原?

更严重的是统治集团的内部腐化,直接摧毁了正统性叙事的道德基础。黄皓专权时,“贿赂公行,赏罚无度”,诸葛瞻、董厥等“辅政大臣”不仅未能匡正,反而与之勾结,形成“浊流政治”。这种“上层失德”的现实,与“汉室宗亲”“忠臣之后”的身份标签形成强烈反差,让民众对“正统”的道德优越感产生根本怀疑。《三国志·蜀书·姜维传》记载,当邓艾兵临城下时,成都百姓“竟无一人愿战”,这种集体冷漠恰是信任危机的极致表现。

现实与叙事的背离,使得正统性从“合法性来源”变成“讽刺性符号”。民众不再相信“复汉”能带来福祉,士大夫不再认同“汉祚”的唯一性,蜀汉政权的意识形态支柱在这种普遍的不信任中逐渐崩塌。

四、“曹魏正统”的反向建构:外部叙事的渗透与挤压

蜀汉正统性的消解,还受到曹魏“反向建构”的外部挤压。曹魏通过一系列政治操作,将自身塑造为“天命所归”的正统王朝,不断削弱蜀汉的合法性宣称,形成了意识形态层面的“降维打击”。

曹丕代汉时,采用“禅让”形式,通过“九锡”“劝进”等仪式构建“汉魏禅代”的合法性,宣称“汉祚已尽,魏承天命”。这种“和平过渡”的方式,相较于刘备“自立为帝”的激进做法,更易被士大夫阶层接受。魏文帝、明帝时期,又通过编纂国史(如王沈《魏书》)、祭祀历代汉帝、优待汉室宗亲等手段,强化“魏继汉统”的叙事,将曹魏塑造为东汉的“合法继承者”。

曹魏的正统性建构还包含对蜀汉的直接否定。陈群、桓阶等大臣在奏章中明确称蜀汉为“蜀虏”“伪朝”,将刘备斥为“织席贩履之徒,妄称宗室”。魏明帝曹叡更在诏书中强调:“刘备背恩,自窜巴蜀,诸葛亮弃父母之国,阿残贼之党,盗据巴、蜀,狼顾一隅。”这种官方叙事通过使节往来、边境贸易等渠道渗透到蜀地,对蜀汉的正统性形成直接冲击。

更具杀伤力的是,曹魏通过“招降纳叛”吸引蜀汉士民。孟达降魏后被封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黄权降魏后仍受重用,这些案例向蜀地传递出“曹魏兼容并包”的信号,与蜀汉“压制本土士族”的做法形成对比。当益州士族看到曹魏能提供更广阔的政治空间,其对“蜀汉正统”的认同自然会进一步动摇。

景元四年(263年),邓艾伐蜀时发布檄文:“蜀相姜维,蕞尔小国,负阻抗命……今主上圣德钦明,绍隆前绪,宰辅忠肃,惠泽流布,天下归心,望风而从。”这种将曹魏视为“天命所归”、蜀汉视为“逆天抗命”的叙事,在此时已获得蜀地部分士民的认同,成为压垮蜀汉正统性的最后一根稻草。

五、历史的镜鉴:意识形态与统治合法性的共生逻辑

蜀汉正统性的消解历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政治规律:意识形态的生命力不在于文本的完美构建,而在于与现实的契合度、与民众的情感联结、对时代变化的适应力。当“汉祚延续”的叙事无法回应民生需求,当“复汉”理想被现实落差击碎,当统治集团的行为背离自身宣扬的道德标准,意识形态的崩塌便只是时间问题。

从刘备称帝时的“天命所归”到刘禅降魏时的“群下劝进”,蜀汉正统性的兴衰印证了:任何政权的合法性,终究要建立在“为民谋利”的现实基础上,而非单纯的符号建构。意识形态可以成为凝聚人心的旗帜,但绝不能替代民生改善与治理效能;正统性可以为统治提供道义支撑,但终究要接受现实的检验。这既是蜀汉灭亡留下的历史教训,也是所有政权维系合法性必须直面的永恒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