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洛阳风议:胜利者的镜鉴与隐忧(2/2)

退朝后,司马昭留下贾充和荀勖,在书房密议。

“传我令,”司马昭提笔在绢帛上写下字,“押邓艾回京,削其爵位,贬为庶人——不是罚他,是让他看看,功高震主者的下场。”

贾充点头记下。

“再令钟会即刻班师,蜀地防务交给卫瓘。”司马昭顿了顿,加重语气,“告诉卫瓘,蜀地赋税十年内不得加征,凡蜀汉旧吏,只要清廉爱民,一律留用。”

荀勖有些不解:“留用蜀吏?他们会不会心怀二志?”

“若他们贪赃枉法,留用是祸;若他们能让蜀地百姓安稳度日,留用便是福。”司马昭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雨停了,“当年诸葛亮治蜀,靠的不是‘汉’字旗,是‘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我们要学的,是这个。”

他想起铜驼街士子的争论,忽然笑了:“那些酸儒说诸葛亮耗空蜀地,却没说他在时,蜀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后来的蜀国丢了这个,才丢了天下。”

几日后,洛阳街头贴出了司马昭的布告,详述平定巴蜀的经过,却没提后主刘禅的昏庸,也没骂姜维的好战,只说“蜀地疲弊,百姓久困,今归大魏,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布告前围满了百姓,有个从蜀地逃难来的老汉,看着布告上“十年不增税”的字样,忽然老泪纵横:“要是早这样,谁愿意背井离乡啊……”

旁边的洛阳百姓拍着他的肩:“现在也不晚,听说卫将军在成都开了归乡通道,还发盘缠呢。”

老汉抹了把泪:“回去!回去看看俺那老屋还在不,开春了,该下种了。”

司马昭站在城楼,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儿子司马炎说:“你看,百姓要的从来不多。给他们地种,给他们饭吃,别折腾他们,他们就认你。”

司马炎年轻的脸上带着困惑:“可史书上说,得民心者得天下,难道不是靠仁政教化吗?”

“仁政教化,得先让他们活下去。”司马昭指着远处田里劳作的农夫,“你让他饿着肚子听‘仁义道德’,他只会觉得你在骗他。诸葛亮懂这个,所以他先修都江堰,再劝农桑,最后才谈北伐。后来的人不懂,只学他北伐的架势,忘了他脚下的土地。”

司马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落在城楼下的铜驼上。那对历经汉、魏两朝的铜驼,驼铃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重复着一个古老的道理:王朝会更替,旗帜会变换,但民心的秤,永远只称“实在”——称田地里的收成,称米缸里的存粮,称日子里的安稳。

蜀亡的消息渐渐淡出洛阳的喧嚣,街头的说书人开始讲“邓艾偷渡阴平”的奇谋,酒楼里的士子争论“钟会若不反,能否三分天下”。可在司马昭的书房里,那叠蜀汉文书始终放在案头,户籍册上的“绝户”红印,征兵名册上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面镜子,照映着胜利者最该警惕的隐忧。

暮春时节,卫瓘从蜀地传回奏报,说成都的百姓开始补种水稻,绵竹的残垣边搭起了新屋,连姜维旧部里,都有不少人解甲归田,说“这辈子不想再打仗了”。

司马昭看完奏报,提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字:“甚好。”

窗外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那叠蜀汉文书上,竹简上的字迹在光里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冰冷的记录,而是化作了蜀地田埂上的新苗,锦江里的渔船,市井里升起的炊烟——这些,才是比“灭亡”更重要的事。

洛阳的风还在吹,铜驼街的新草长得更高了。谁也不知道,多年后晋朝会重蹈蜀国的覆辙,会忘了此刻“与民休息”的警醒。但至少在这个春天,胜利者从失败者的故事里,读懂了最朴素的真理:民心不是用来“赢”的,是用来“护”的。护不住,再大的功业,也会像蜀地的汉旗一样,在风里慢慢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