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闾巷叹:升斗小民的账簿与王朝的根基松动(2/2)

草市的另一头,几个曾经的蜀军士兵聚在一起喝酒。他们都是绵竹之战后投降魏军的,如今被编入魏军中,负责巡逻成都城。

“还记得吗?当年咱们跟着姜将军北伐,冻饿交加,连盔甲都穿不暖。”一个士兵灌了口酒,“可丞相庙里的香火,倒是一年比一年旺。”

“旺有什么用?”另一个士兵冷笑,“丞相的牌位能当饭吃?我在沓中时,见过有人饿得吃树皮,可军粮却一车车往前线运,说是要‘兴复汉室’。我就纳闷,这汉室兴不兴,跟咱有啥关系?能让咱顿顿吃上饱饭就行。”

他们的话被路过的老卒廖化听见了。这位从关羽时代就从军的老将,如今赋闲在家,听见这些话,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忘了先帝的恩德?忘了丞相的教诲?”

一个年轻士兵站起来,对着廖化作了个揖:“廖老将军,不是我们忘本。先帝也好,丞相也罢,他们的恩德,我们听了几十年,可肚子是实在的——蜀汉时,我们半年没吃过一顿饱饭;归了魏,顿顿有米有肉。您说,我们该念谁的好?”

廖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起建安年间,跟着刘备在新野时,虽然穷,却有股子劲儿;章武年间,跟着刘备伐吴,虽然败了,却觉得是为了“复仇”;可到了蜀汉末年,他看着身边的士兵一个个倒下,看着百姓流离失所,那股子劲儿,早就没了。

“唉……”他长叹一声,转身离去,背影佝偻得像一截枯木。

傍晚时分,草市渐渐散了。王婆揣着卖菜赚的铜钱,去粮铺买米。粮铺老板是个东州人,当年跟着刘璋入蜀,对蜀汉和曹魏都没什么感情,只认钱。

“王婆,今儿的米价又降了。”老板笑着说,“魏人把关中的粮食运过来了,管够。”

王婆看着袋子里白花花的大米,眼眶忽然湿了。她想起蜀汉时,米价高得吓人,有时揣着钱跑遍全城都买不到米,只能煮野菜汤喝。“这魏人,当真能长久?”她忍不住问。

老板指了指街上巡逻的魏军士兵:“你看他们的盔甲,亮得能照见人;再看他们的军粮,堆得像小山。蜀汉时,姜维的军队连饭都吃不饱,怎么跟人家比?再说了,魏人给咱们减税,让孩子上学,还不抢咱们的东西,这样的朝廷,为啥不盼着它长久?”

王婆提着米袋往家走,路过以前蜀汉的税吏府邸,如今那里成了魏廷的“劝农署”,门口贴着告示,说要教百姓种新的稻种,产量能比旧种高一半。几个老农正围着看告示,议论纷纷,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她忽然明白,普通百姓不在乎什么“正统”,也不懂什么“制度”,他们只认实在的好处——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安稳过日子,孩子能不能上学,辛苦赚的钱会不会被抢走。这些看似琐碎的事,恰恰是一个王朝的根基。

蜀汉的灭亡,或许在诸葛亮六出祁山时就埋下了伏笔,在姜维九伐中原时加速了脚步,但真正给它最后一击的,是那些在草市里讨生活的升斗小民——当他们不再愿意为这个王朝付出,不再相信那些空洞的口号,这个王朝,也就走到了尽头。

夜色渐浓,成都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王婆家里,小孙子正趴在桌上写字,用的是魏廷发的笔墨。他写的不是“兴复汉室”,而是“太平”二字。那字迹歪歪扭扭,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蜀地的土壤里,也落在了历史的尘埃里。

闾巷之间的叹息,从来都比朝堂上的议论更真实。当叹息变成了对新朝的期待,旧朝的背影,也就只能在记忆里渐渐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