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锦官城残照里的根脉之殇(2/2)
当年先帝在白帝城托孤,那句“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曾让多少人为之动容。可如今看来,先帝怕是也没料到,他的儿子不是不才,是根本不想“才”。他只想做个安稳的皇帝,守着这成都城里的繁华,管它外面是魏是吴,是战是和。
宴席散时,姜维走出皇宫,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抬头望去,星子稀稀拉拉地挂在天上,锦官城的灯火却亮得刺眼,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红色。他忽然想起延熙年间,自己率军在陇西与邓艾周旋,粮草不济时,士兵们啃着树皮都能喊出震天的口号,那时他们信的是“兴复汉室,还于旧都”,信的是丞相留下的那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可现在,成都城里的人,谁还信这些?
街面上,几个富家子弟骑着高头大马呼啸而过,腰间的玉佩叮当作响。他们大概正赶着去参加哪家的夜宴,或是去秦楼楚馆寻欢作乐。姜维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城像个巨大的蜜罐,所有人都泡在里面,慢慢变得甜腻、软弱,忘了外面还有豺狼虎豹在盯着。
回到府中,案上放着一封来自沓中的信,是部将王含写的。信里说,军中粮草又快断了,将士们思念家乡,颇有怨言,还说成都那边送来的补给,一半都被黄皓的人克扣了。姜维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纸上的字迹被泪水洇开,像极了那些在战场上流干了血的士兵的脸。
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出师表》。烛光下,丞相的字迹力透纸背,“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这几句话,他从小读到大,可直到今天,才真正尝到字里行间的苦味。
丞相当年六出祁山,九伐中原,不是不知道益州疲弊,不是不知道以一隅敌全国有多难。可他怕啊,怕这锦官城里的安逸磨掉了汉人的骨气,怕后主忘了自己是汉高祖的子孙,怕这“汉”字大旗,有一天会倒在自己人的手里。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姜维把《出师表》放回书架,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绵竹的位置。诸葛瞻,你可千万要撑住啊。撑住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撑不住,这成都城的繁华,这四十年的苟安,就都要化作一场空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希望渺茫得像风中的烛火。一个连自己的臣子都护不住、连边境的烽火都懒得看的皇帝,一个被宦官和享乐蛀空了的朝堂,一群忘了“汉”为何物的百姓,就算诸葛瞻能守住绵竹,又能守多久呢?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姜维终于伏在案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了五丈原,丞相站在军帐外,望着天上的星斗,背影单薄却挺拔。他想上前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醒来时,案上的烛火已经燃尽,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像极了这摇摇欲坠的蜀汉江山。
锦官城的朝阳升起来了,把金辉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洒在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洒在每一个还在酣睡的人脸上。可这阳光再暖,也照不透那深入骨髓的根脉之殇——当一个王朝的心脏已经失去了跳动的力量,当它的子民已经忘了为何而战,纵有险关峻岭,纵有忠勇将士,终究是挡不住那覆灭的洪流。
远处,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像要踏碎这城最后的安稳。姜维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东方的天际,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对丞相的愧疚,有对先帝的辜负,更有对这锦绣河山即将蒙尘的无尽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