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剑阁残灯与沓中骨(2/2)

关楼里的烛火,夜夜亮到天明。姜维和宁随对着地图,一遍遍推演着计划,指甲在地图上划出深深的刻痕。有时累了,他就走到窗边,望着成都的方向,仿佛能看见那里的宫墙,看见那个穿着素衣投降的皇帝。

他不恨刘禅,或许早就不恨了。从建兴年间到景耀年间,他劝过,争过,哭过,闹过,可这位陛下,就像扶不起的阿斗,永远只看得见眼前的安逸。他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没能像丞相那样力挽狂澜,恨自己守不住这仅存的汉室星火。

秋雨停了的那天,钟会的密信到了,说他已定下日期,将以“犒军”为名,诱邓艾入帐,届时请姜维率军接应。姜维看完信,把它凑到烛火上,看着纸片慢慢蜷曲、燃烧,最后化作一撮灰烬。

“宁随,”他拿起剑,系在腰间,“通知下去,今夜三更,依计行事。”

宁随点头应是,转身要走,却被姜维叫住。“等等,”姜维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说,我们……能成吗?”

宁随愣了一下,随即挺直了腰板:“末将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末将知道,丞相说过‘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我们做的,是对的事。”

姜维笑了,那是连日来他第一次笑,笑得眼角有了湿意。“对,是对的事。”

三更时分,剑阁关的号角突然响起。姜维亲率五千精兵,从侧门杀出,直扑邓艾的营寨。钟会的军队也同时发难,营寨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邓艾果然没防备,仓皇应战,很快就被击溃,本人也被钟会的人擒获。

混乱中,姜维率军冲到钟会的中军大帐外,正要按计划进去“共商大事”,却听见帐内传来钟会的声音:“姜维匹夫,不过是我利用的棋子,还真以为我会帮他复汉?待我杀了邓艾,便取他项上人头,号令蜀军!”

姜维的心猛地一沉,像坠入了冰窟。他拔剑指着帐门,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钟会匹夫!我竟信了你的鬼话!”

帐门被猛地拉开,钟会提着剑走出来,身后跟着大批亲兵。“姜维,事到如今,你还想顽抗?”钟会冷笑,“你的士兵早已得知成都投降的消息,军心涣散,谁还会为你卖命?”

姜维环顾四周,果然,他带来的士兵里,有人开始犹豫,有人悄悄后退。是啊,陛下都降了,他们还在打什么?为了一个早已覆灭的王朝?为了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我等乃大汉将士,岂能屈身事贼!”宁随大吼一声,率先冲了上去,却被钟会的亲兵乱刀砍死。

看着宁随倒下的身影,姜维忽然觉得一阵疲惫。他想起了沓中的王二,想起了绵竹的诸葛瞻,想起了五丈原的丞相……他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在这剑阁关里,守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残灯。

“杀!”他大吼一声,挥剑冲向钟会。剑光如练,映着漫天火光,也映着他眼底最后的决绝。

他杀了很多人,身上也添了无数伤口。血顺着铠甲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滩,像极了沓中草原上的野花。最后,一支长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猛地跪倒在地,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意识模糊之际,他仿佛看见丞相站在云端,笑着向他伸出手。“伯约,辛苦了。”

是啊,真的辛苦了。他想。然后,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剑阁关的火光,在黎明时分渐渐熄灭。钟会站在关楼上,看着满地的尸体,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可他没注意到,在那些尸体中间,有一双眼睛,直到最后一刻,还望着成都的方向。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是在为这座关隘,为那些埋骨他乡的忠魂,唱一首无声的挽歌。蜀汉的最后一点星火,终究还是灭了。不是灭在邓艾的刀下,也不是灭在钟会的阴谋里,而是灭在一代代人渐渐冷却的热血里,灭在那个早已被安逸磨掉了骨气的王朝根脉里。

沓中的风吹过草原,卷起几片枯叶,像是在诉说那些无人记得的名字。而剑阁关的残灯,终究没能等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