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锦官城的经纬与人心(2/2)

“打仗不是为了打仗。”她慢慢说,“就像织锦不是为了好看。先帝当年从荆州过来,带着人马来蜀地,是为了让日子能过下去;丞相北伐,是怕魏兵打过来,砸了咱们的织坊;姜将军守沓中,是怕这‘汉’字没了,咱们连念想都没了。”

她指着织机上的锦缎:“您看这经纬,经是骨,纬是肉,少了哪样都织不成布。国家也一样,得有骨头撑着,有肉连着。可后来啊,骨头松了,肉也散了——朝堂上的人只想着自己的官位,当兵的忘了为啥扛枪,咱们这些百姓,只顾着眼前的几尺锦缎……这锦,也就织不下去了。”

樊建沉默了。他想起洛阳的刘禅,想起成都的蒋显,想起那些在魏营里当差的旧臣。他们就像锦缎里松了的线,看似还在经纬之间,实则早已断了联系。

夜深时,樊建告辞离开。王二的娘收拾好织机,提着那匹“汉宫春晓”锦,往武侯祠走去。月光洒在石板路上,像铺了层白霜,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在月色里沉默着,像两个守了千年的老臣。

她把锦缎挂在武侯的牌位前,借着月光轻轻抚摸那点血痕。“武侯,”她低声说,“您看,这汉宫的样子,我还记得。只是……这锦缎上的血,不知是咱们的,还是后来人的。”

风从祠堂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了锦缎的边角,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极了叹息。

几日后,魏营的校尉又来了,见“汉宫春晓”锦不在,便问王二的娘把锦缎卖了给谁。她指了指武侯祠的方向:“卖给念想了。”

校尉听不懂,骂了句“老糊涂”,转身走了。可自那以后,总有人来织坊打听“汉宫春晓”的纹样,有蜀地的老人,有魏兵的家属,甚至有从洛阳来的商人,说要织一匹带回中原。

王二的娘便把纹样画出来,分给愿意织的人。她说:“织不织汉家纹,看的不是朝代,是心里有没有那点念想。”

锦官城的织机声,依旧日复一日地响着。有的织魏宫瑞兽,有的织汉宫春晓,有的织着新的花样,把蜀地的山、锦江的水、洛阳的月都织了进去。魏营的旗帜在城墙上飘着,汉昭烈庙的香火也没断过,就像锦江的水,不管流到哪朝哪代,总带着蜀地的味道。

樊建每日都去祠堂,给来访的人讲丞相的故事,讲先帝的不易,讲姜维将军的最后一战。有人听了落泪,有人听了沉默,也有人听了笑笑走开。他不在乎,只觉得把这些故事讲下去,就像给锦缎续上断线,总能织出点什么。

王二的娘依旧织着她的汉宫纹,指尖的伤口好了又破,破了又好,在锦缎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红。她知道,蜀国是真的亡了,就像断了的线,再也接不回原来的样子。可那些散在经纬里的人心,那些藏在纹样里的念想,那些在新日子里守着旧回忆的人,或许才是蜀国灭亡最该让人记住的东西——

一个王朝的兴衰,从来不是城墙的倒塌,不是玉玺的易主,而是藏在每寸土地里、每个百姓心里的那点“气”。气在,就算改了国号,也总有不灭的火种;气散了,纵有锦官城的繁华,也不过是匹没了筋骨的锦缎,风一吹,就散了。

锦江的水还在流,带着蜀锦的柔光,流向很远的地方。而锦官城的经纬里,早已织进了关于灭亡的答案,等着后来人,在某个春日的午后,对着一匹旧锦,慢慢读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