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陈寿笔端的残墨与余温(2/2)
他把竹简放在石桌上,轻轻敲了敲:“亡国从来不是一天的事,是日子一天天磨出来的。就像这竹简,先是虫蛀,再是霉变,最后轻轻一碰就碎了——你只写了‘碎’的那一刻,却没写清那些虫是何时钻进来的。”
陈寿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跟着谯周读《汉书》,老先生曾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那时他以为说的是天命,如今才懂,说的是人心。人心散了,再厚的城墙也挡不住兵戈;人心聚了,再险的蜀道也能走出通途。
“那该怎么写?”陈寿问,语气里带着请教的诚恳。
谯周指了指案头的砚台:“把笔锋放缓些,多写点日子里的事。写都江堰的水一年年涨,写锦官城的锦缎一匹匹织,写田埂上的农夫抱怨赋税重,写私塾里的孩子还在背《出师表》……这些才是亡国的根。”他看着陈寿,“你是蜀人,写蜀史,得带着点余温,别让后人看了,只觉得蜀汉是堆冰冷的尸骨。”
离开谯周的宅院时,秋阳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碎金。陈寿忽然想起王二的娘,想起她织到一半的汉宫纹,想起樊建在武侯祠讲的故事,想起绵竹关下那些无人收殓的白骨——这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才是蜀汉真正的血肉。
回到书斋,陈寿重新铺开竹简,磨了新墨。这一次,他没有先写朝堂上的争斗,而是写了建兴五年的春天,丞相诸葛亮在南中教百姓种稻,田埂上的秧苗绿得晃眼;写了延熙十年的秋天,姜维在沓中屯田,士兵们把收获的青稞酿成酒,对着月亮唱蜀地的歌;写了景耀三年的冬天,成都城里的孩童围着武侯祠的老梅树,听老人讲“草船借箭”的故事,笑声惊飞了枝头的雪。
他写黄皓的谄媚,也写他早年只是个给后主研墨的小宦官;写诸葛瞻的兵败,也写他战死前,把父亲的《诫子书》紧紧揣在怀里;写刘禅的投降,也写他在洛阳听到蜀地乐曲时,悄悄红了的眼眶。
笔尖在竹简上移动,不再像从前那样锋利,反倒多了些温润。他忽然明白,谯周说的“余温”,不是要为亡国找借口,而是要让后人知道,蜀汉曾是活生生的人间——有过欢笑,有过眼泪,有过热血,有过无奈,最后才在岁月里慢慢老去。
书稿写到末尾时,陈寿特意加了一段,写王二的娘在成都城破后,依旧织着汉宫纹,直到眼睛花了,再也看不清丝线;写樊建守着武侯祠,把听到的故事都刻在石碑上,风吹雨打也丝线抹去;写那些魏兵的孩子,学着说蜀地的话,学着织蜀地的锦,把“汉”字当成了故事里的符号,却也记住了“诸葛武侯”这个名字。
落笔的那一刻,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在案头的竹简上,墨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陈寿拿起那匹未织完的锦缎,把它铺在书稿上,汉宫的飞檐正好对着“兴复汉室”四个字,像个跨越了时空的拥抱。
他知道,自己笔下的蜀汉,或许不完美,或许带着太多个人的体温,却终究没有辜负那些在历史尘埃里,曾认真活过、认真爱过、认真抗争过的人。
蜀国灭亡的根本原因,或许就藏在陈寿笔端的残墨里——当“兴复汉室”从刻在骨子里的信念,变成写在竹简上的文字,再变成老人嘴里的故事,最后变成孩童耳中的传说,这个王朝的气数,也就尽了。可那些残墨里的余温,那些故事里的热血,那些传说里的坚守,却像锦江的水,流进了后来的日子里,再也没有干涸。
书斋里的烛火,亮到了天明。陈寿看着案上的书稿,忽然笑了。他想,若是王二的娘还在,定会把这书稿铺在织机上,说:“你看,这字里行间,也织着咱们蜀地的念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