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5章 成都城门下的降幡(2/2)

张裔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这刘禅,平日里看起来昏聩无能,此刻却清醒得可怕。他忽然明白,蜀国的皇帝,和他们这些士族,原是一路人——都懂得在乱世里保全自己,哪怕代价是家国覆灭。

邓艾大笑起来:“好!刘禅,我不杀你。但你得写封信给姜维,让他放下武器投降。”

刘禅毫不犹豫地答应:“好。”

郤正突然喊道:“陛下!不可!姜将军还在抵抗,还有希望……”

“希望?”刘禅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怜悯,“郤爱卿,成都都降了,我这个皇帝都降了,还有什么希望?”他转向邓艾,“笔墨伺候。”

很快,劝降信写好了。邓艾让人快马送往郪县,又对刘禅道:“你和你的臣子们,暂时还住宫里,但得把府库的钥匙交出来。”

刘禅点头应下,被魏兵带走时,脚步竟有些轻快。张裔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建安二十四年,刘备在汉中称王时,刘禅还是个被抱在怀里的孩子,那时成都的百姓都喊他“储君殿下”,眼里满是期盼。谁能想到,四十多年后,他会亲手捧着降书,站在敌军的帐前。

“张太守。”邓艾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带人去清点各大家族的粮仓,三天之内,把所有粮食都运到军营。谁敢私藏一粒,满门抄斩!”

张裔心里一沉,知道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他勉强应道:“是。”

回到府中时,张婉正站在庭院里,手里还捏着那柄短剑。见父亲回来,她问:“降了?”

张裔点点头,疲惫地坐在石阶上。

“粮要被抢了?”

“嗯。”

张婉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泪:“外祖父说,‘守不住家国,何谈保家族’,原来他早就说透了。”她举起短剑,往自己脖子上抹去。

“婉儿!”张裔疯了一样扑过去,打掉短剑。短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像一声长叹。

父女俩抱着哭在一起,哭声被风吹出庭院,散在成都的雾里。远处传来魏兵的呼喝声,想必是开始抄家了。张裔忽然想起年轻时读过的《诗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可这王土,这王臣,终究抵不过粮仓里的算盘声。

三日后,姜维在郪县收到刘禅的劝降信。据说他看完信后,拔剑砍断了案几,仰天长啸,吐血而亡。消息传到成都,邓艾正在庆功宴上喝酒,闻言只是冷笑一声:“匹夫之勇。”

张裔坐在自家空荡荡的粮仓里,地上还留着粮袋的痕迹。那些被他视为家族根基的粮食,如今成了魏军的军粮。他想起诸葛亮南征时,曾在这粮仓里放粮赈济灾民,那时百姓们喊着“诸葛丞相”,眼里的光比太阳还亮。

而现在,成都的太阳被浓雾遮着,像一只死鱼的眼。城门上的“汉”字旗被扯了下来,换上了魏兵的黑幡。降幡在风里飘着,像一条绞索,勒断了蜀国最后的气脉。

张裔走出粮仓,看到街上的魏兵正拉着百姓的牛车,往军营里运东西。一个魏兵抢了路边小儿手里的饼,小儿哭得撕心裂肺,他母亲扑过去想抢回来,被魏兵一脚踹倒在地。

这就是他献城换来的“保全”?张裔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呜咽。他终于明白,蜀国灭亡的根本,从来不是姜维的穷兵黩武,也不是刘禅的昏庸无能,而是他们这些盘踞在蜀地的蛀虫——在太平年月吸尽民脂民膏,在危难时刻只顾自家存亡,把一个本可中兴的王朝,蛀成了一具空壳。

雾渐渐散了,露出灰蒙蒙的天。张裔望着城北的皇宫,那里曾住着他效忠过的皇帝,如今却成了敌军的指挥部。他知道,从今天起,蜀地再无大汉,只有魏土。而他们这些“识时务”的俊杰,终将在历史的尘埃里,留下永远洗不掉的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