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谯周书案:庙堂深处的溃堤蚁穴(2/2)
这话戳中了许多文臣的痛处。他们中有不少人来自蜀地本土士族,家族的田产、商铺都在成都附近,若城破之日遭兵燹之灾,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于是,越来越多的人站到了谯周这边,齐声劝刘禅投降。
三、士心之散:外来集团与本土士族的裂痕
章武元年,刘备在成都称帝时,蜀汉的朝堂上有三股势力:一是刘备从荆州带来的“荆州集团”,如诸葛亮、关羽、张飞;二是刘璋旧部的“东州集团”,如李严、吴懿;三是蜀地本土的“益州集团”,如谯周的祖父谯隆、张裔等。
刘备和诸葛亮在世时,虽重用荆州集团,却也刻意拉拢东州集团和益州集团。诸葛亮平定南中后,提拔了不少益州本地人才,如吕凯、王伉等,还让益州士族参与赋税、律法的制定。那时的益州士族,虽有怨言,却还能看到希望。
可到了姜维执政时,情况变了。姜维是甘肃人,属于“外来户”,又一心北伐,对益州士族的利益毫不在意。他甚至以“通敌”为由,诛杀了益州大士族张翼的侄子,引起了士族们的普遍不满。
黄皓专权后,更是把益州士族排挤得无路可走。他卖官鬻爵,将重要的郡守、县令职位都卖给东州集团的亲信,益州士族就算有才华,也只能在郡县做个小吏。犍为郡太守杨洪的儿子杨戏,只因在朝堂上讽刺了黄皓一句,就被罢官流放。
“我们益州人,在自己的土地上,反倒成了外人。”谯周在一次私下聚会上,对广汉士族代表李毅说,“当年刘璋引刘备入蜀,是希望他能保境安民,可如今呢?北伐掏空了蜀地,宦官残害忠良,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李毅沉默半晌,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那是司马昭派密使送来的,信中承诺,若益州士族支持投降,曹魏将保证他们的财产和地位,甚至会让他们参与治理蜀地。
这样的密信,不止李毅收到了。蜀郡的张、费等大族,都与洛阳有着秘密往来。他们厌倦了外来集团的压迫,更害怕姜维“玉石俱焚”的打法会毁掉自己的家族,于是,“投降”成了他们保全自身的最佳选择。
当谯周在朝堂上宣读《降谯》时,这些士族代表们纷纷附和,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信服谯周的道理,而是因为他们早已做了选择。
后主刘禅看着阶下黑压压的文臣,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武将队列——那些主战的将领,要么战死沙场,要么被黄皓排挤,此时竟无一人能站出来反驳。他忽然觉得一阵无力,喃喃道:“就依谯博士所言吧。”
四、最后的坚守:那些不该被遗忘的背影
成都城破那天,雨又下了起来。和二十年前诸葛亮去世时一样,湿冷的雨丝打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谯周站在城楼上,看着魏兵整整齐齐地开进城门,没有烧杀抢掠,甚至还对路边的百姓拱手行礼。他想起自己在《降谯》中写的“若降魏,百姓可免刀兵之苦”,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反而像压了块巨石。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太学的守门人老陈,正举着一把生锈的铁剑,朝着魏兵冲去。老陈年轻时曾是诸葛亮的亲兵,在街亭之战中丢了一条腿,退伍后就来太学守门。他平日里总爱跟学子们讲丞相如何“七擒孟获”,如何“空城计退敌”,眼睛里总闪着光。
可如今,这位独腿老人被两个魏兵轻易地按倒在地,他手中的铁剑“当啷”落地,嘴里还在嘶吼:“丞相,我对不起你啊!”
谯周别过头,不敢再看。他知道,像老陈这样的人还有很多:镇守南中的霍弋,得知成都投降后,痛哭三日,仍坚持不降,直到司马昭承诺善待后主,才率部归顺;剑阁的姜维,假意投降钟会,策划兵变,试图复国,事败后被乱刀砍死,妻子儿女全被诛杀;还有那个曾怒斥黄皓的罗宪,在永安城坚守六个月,抵挡住了东吴的进攻,保住了蜀汉最后的尊严。
这些人,都是蜀汉的脊梁。可他们的坚守,终究没能抵挡住庙堂深处的溃堤蚁穴——当皇帝沉迷享乐,当宦官专权乱政,当士族离心离德,当百姓疲于奔命,就算有再多忠勇之士,也难以挽回大厦将倾的命运。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成都的街道,仿佛要洗去这座古城的屈辱。谯周走下城楼,手中的《降谯》文稿被雨水打湿,字迹渐渐模糊。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只知道从今天起,“汉”这个字,将永远消失在蜀地的天空下。
远处的太学里,传来了学子们的读书声,依旧是诸葛亮曾亲自审定的《六经》注本。只是那声音里,少了几分往日的激昂,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