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锦官残梦:蜀锦里织不尽的兴亡(2/2)

和王二柱不同,织工阿秀选择了留下。她的丈夫是个小兵,在沓中战死了,留下一封血书,说“等打赢了,就用最好的蜀锦给你做件嫁衣”。阿秀想织完最后一匹“五星锦”,就当是给丈夫的祭品。

她的织机在作坊的角落里,日夜不停地转着。丝线用完了,她就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混在麻线里织;手指被扎破了,就用灶灰抹一抹继续织。有兵卒来抢锦缎,她就抱着织机哭:“这是给死人的,你们也要抢吗?”

那些兵卒愣了愣,骂骂咧咧地走了。他们大概从没见过,有人把织锦看得比命还重。

三、残锦断章:城破时的最后一缕丝线

钟会的大军进城那天,张婆刚好织完了那匹“五星出东方”锦。

她把锦缎铺在地上,阳光透过破窗棂照在上面,金线织的星辰仿佛在发光。李氏在一旁哭,说这锦缎怕是要被魏兵抢走了。张婆却不慌,她找出剪刀,把锦缎剪成了几十块,分给作坊里剩下的人:“拿着吧,留个念想。以后人家问起成都,问起蜀锦,咱们总还有个凭据。”

王二柱在青城山听到城破的消息,跑回了锦官城。他看到魏兵在作坊里翻箱倒柜,把没织完的锦缎踩在脚下,把织机劈了当柴烧。他冲过去想拦,却被一个魏兵推倒在地。那魏兵啐了一口:“什么破锦,还不如我们魏地的布结实!”

王二柱爬起来,捡起一块被踩脏的锦缎碎片,紧紧攥在手里。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锦官城的老人说,蜀锦里织着巴蜀的魂,只要机杼声不断,这魂就不会散。可现在,机杼声停了,连碎片都被踩进了泥里。

阿秀的那匹“五星锦”,终究没能保住。一个魏将看到了,说这锦缎纹样吉利,要献给司马昭。阿秀抱着织机不肯放,那魏将不耐烦了,拔剑就砍。织机被劈成了两半,锦缎飘落下来,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阿秀看着散落在地上的丝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她想起丈夫的血书,想起自己日夜不停地织锦,原来都是一场空。她慢慢蹲下去,把那些丝线一根一根捡起来,往嘴里塞,像是要把它们吞进肚子里,带到地下去见丈夫。

张婆赶到时,阿秀已经没气了,嘴角还沾着丝线。张婆叹了口气,把自己分到的那块“五星锦”碎片,塞进了阿秀的手里。

“带着吧,到了那边,给你丈夫看看,咱成都的姑娘,没丢人。”

那天的锦官城,到处都是散落的锦缎。有的挂在断墙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有的飘在护城河里,像一朵朵破碎的花;还有的被逃难的百姓揣在怀里,成了他们唯一的行李。

魏兵们忙着接管府库,忙着张贴告示,没人在意这些碎锦。他们不知道,这些被他们踩在脚下的丝线里,藏着多少织工的血汗,藏着诸葛亮“决敌之资,惟仰锦耳”的苦心,藏着蜀汉从鼎盛到覆灭的最后一抹亮色。

只有张婆这样的老织工知道,蜀锦的兴衰,从来都不只是手艺的事。当朝廷把锦缎当成享乐的工具,当成敛财的手段,而不是治国的根基时,那织在锦缎里的国运,就已经开始抽丝剥茧,直到最后一缕丝线断裂,只留下满地残锦,诉说着一个王朝的残梦。

几天后,司马昭的使者来到成都,说要恢复蜀锦作坊,让织工们继续织锦。王二柱去了,张婆也去了。他们坐在修复好的织机前,手指却怎么也动不起来。

机杼声又响了起来,可那声音里,再没有了“织出锦绣裹河山”的激昂,只剩下“残锦断章忆旧年”的苍凉。

张婆看着织机上渐渐成形的锦缎,忽然想起诸葛丞相来作坊时说的话。那时他摸着一匹刚织好的“山河锦”,轻声说:“锦绣易得,江山难守啊。”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