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尘埃定:新朝的炊烟与旧梦的余烬(2/2)
“派使者去吴地,”诸葛亮放下笔,目光坚定,“告诉孙权,若他肯在荆州策应,今年的蜀锦岁贡,我们分他三成。”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蜀锦是蜀地的命脉,每年织出的锦缎,一半要用来换曹魏的战马,一半要给吴国当岁贡,留给百姓的,不过十之一二。可除了这样,他别无选择。先帝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那句话像一块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微光。诸葛亮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帕上瞬间染上了点点殷红。他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收起,对董厥道:“把姜维叫来,我要和他商议北伐的细节。”
董厥看着丞相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上个月去绵竹巡查时,看到的那片荒芜的农田。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干瘪的稻穗,见了他就哭:“官爷,不是我们不肯种粮,是税太重了啊!去年的粮刚收上来,就被兵爷们拉走了,家里的娃子都快饿死了……”
那时他只能红着眼眶,塞给老农几枚五铢钱。可他心里清楚,这根本无济于事。蜀地的人口,比建安十三年少了近一半,可赋税和兵役,却比那时重了三倍。再这样下去,不等魏军打过来,蜀地的百姓就要先反了。
“董主簿,”姜维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这位年轻的将军一身戎装,脸上带着风尘,“丞相唤我?”
董厥点点头,看着姜维走进内室,忽然觉得一阵无力。他想起先帝伐吴时,赵云曾劝过“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可先帝不听。如今丞相一心北伐,朝中也有人劝“蜀地疲弊,宜休养生息”,可丞相也不听。
雨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锦官城的屋顶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董厥走到庭院里,看着墙角那株刚抽芽的桃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祖父说过,当年高祖入蜀,约法三章,秋毫无犯,百姓们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可如今的蜀地,百姓们见了官吏,却像见了豺狼虎豹。
“子张,”诸葛亮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出师表》的草稿,“帮我看看,这里是不是该再改改。”
董厥接过草稿,看着上面“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的句子,眼眶忽然湿了。他知道丞相想说什么,可陛下会听吗?黄皓的权势越来越大,宗室们只顾着争田产,那些曾经随先帝出生入死的老将,要么老死,要么被贬,朝堂之上,只剩下一群唯唯诺诺的庸官。
“丞相,”董厥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您真的觉得,我们还能北伐成功吗?”
诸葛亮沉默了许久,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秦岭,看到长安的城楼。他缓缓道:“成功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不能停下。”
他想起建安十二年,自己在隆中对先帝说“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那时的他,以为汉室复兴只是时间问题。可如今,荆州丢了,先帝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拖着这疲惫的蜀地,在独木桥上艰难前行。
“子张,”诸葛亮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蜀地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山川之险,也不是蜀锦之利,而是人心。若是人心散了,再好的方略,再强的军队,也守不住这成都城。”
董厥望着丞相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蜀国的病,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错。不是黄皓的奸佞,不是姜维的好战,也不是丞相的执着,而是从章武元年开始,就埋下的病根——以一隅之地,抗天下之半,靠着“兴复汉室”的信念强行支撑,可当信念被无休止的战争和沉重的赋税消磨殆尽时,再坚固的堡垒,也会从内部崩塌。
夕阳西下,锦官城的屋檐上还挂着水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光。董厥将那份《季度财赋簿》收起,心里清楚,无论丞相如何殚精竭虑,这蜀地的暮雨,终究是要来了。而他能做的,不过是在雨来之前,多备好几顶伞,哪怕这些伞,终究挡不住倾盆的洪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