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成都秤(2/2)
沈砚之拦住个推车的士兵:“这些钱够多少人用?”
士兵擦了把汗:“五千士兵,每人月饷五百五铢,这一车还不够半个月的。”他指了指车辙里的铜钱,“都是‘直百五铢’,看着多,其实不经花,到了祁山,店家根本不认。”
苏临洲蹲下身,捡起枚从车上掉落的铜钱,重量果然比官铸钱轻了一半。“这不是明着抢百姓的钱吗?”
“抢也没办法。”士兵苦笑,“去年在沓中,三个月没发饷,士兵们只能去地里偷土豆,被百姓用锄头打出来。”
走到市集尽头的茶馆时,里面正说书先生讲“诸葛亮征南中”。听客们拍着桌子叫好,说“丞相用兵如神,藤甲兵一烧就是十万”。沈砚之却想起在南中见到的山洞骨架,那些被火焰吞噬的藤甲,其实都连着成都市集上的秤杆——每片藤甲的燃烧,都让秤盘上的粮食又少了几分。
茶馆墙角坐着个穿粗布衫的年轻人,正用炭笔在纸上算着什么。沈砚之凑过去看,纸上写着“家有五口,月需米五石,现钱只够买三石,缺口两石”。
“小哥是做什么的?”苏临洲问。
“算账簿的。”年轻人抬头时,眼里满是红血丝,“东家是个士族,家里有百亩田,却不用缴粮,税都摊到我们这些小户头上。上个月没缴够,差役把我家的耕牛牵走了。”
沈砚之想起《三国志·后主传》里的“士家复除”政策——士族子弟不用服兵役,田赋也只缴三成。而像张阿大这样的编户齐民,却要承担九成的税,难怪越来越多的百姓宁愿去当流民,也不愿留在户籍册上。
暮色降临时,他们站在成都城头,望着远处的粮仓。粮仓储粮的多少,原本该用“石”来计算,可近来却改了“堆”——因为账目混乱,只能大概估个数目。守城的老兵说,景耀元年,粮仓失火,烧了半城的粮,“其实哪是失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想瞒报亏空。”
沈砚之摸出怀里的铜钱,月光照在上面,竟映出些绿色的铜锈。他忽然明白,蜀汉的钱袋子不是被戳破的,而是被自己人一点点掏空的——当五铢钱变成剪边的、减重的、当百的,当秤杆上的刻度越来越短,这个王朝的根基,早已在百姓的叹息里朽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