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山地争雄:人力争夺(2/2)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争执达到白热化时,一份来自陇西郡和第一军的联名奏报,由内侍小心翼翼地呈到了韩侯的案头。韩侯本欲随手搁置,目光却被其中“第四镇”、“广元县”、“合资”、“水力驱动”、“织造局”等字眼牢牢攫住。他猛地坐直身体,疲惫一扫而空,鹰隼般的目光迅速扫过奏报的关键段落。当看到奏报中描述的嘉陵江畔,那利用水力驱动巨大织机,产出素绢的场景时,他捏着简牍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胸膛剧烈起伏。
“够了!” 一声低沉却蕴含着雷霆之怒的断喝,如同冷水泼入滚油,瞬间浇灭了堂下所有的争吵。众人惊愕抬头,只见牛马任已霍然起身,将那卷来自西陲的奏报“啪”地一声狠狠摔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嗡嗡作响。他指着堂下噤若寒蝉的宫内厅中常侍、铁官司主事和营造司官员,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寒铁:
“寡人去岁巡幸铁官诸坊,便亲口问过尔等!” 他的目光首先钉在铁官司主事脸上,那主事顿时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寡人问:‘水排鼓风之力,较之人拉皮橐,劲增几倍?’ 尔等答曰:‘劲增数倍乃至十倍!’ 然则,寡人今日再问尔等,各坊推广几何?可有三成?一成?!” 他根本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质问,“叠铸之法,一模可出数器,省工省时,省却多少奴隶之累?此乃先贤智慧!然尔等应用几成?可曾尽心竭力推广?!”
他踱下丹陛,步履沉重地走向铁官司主事田鸠,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对方的心上:“百炼钢火耗甚巨!前岁寡人亲命尔等钻研渗碳、淬火新法,以求增韧减耗,节省炭薪!成果何在?!是未成?还是尔等因循守旧,惮于尝试,唯恐担责,宁可继续用奴隶的血汗去填那无底的火耗?!”
韩侯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那份来自广元的奏报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们!睁大眼睛看看!看看寡人新设的广元县!一个边鄙小县,第四镇的丘八和县衙的胥吏,都知道合力引嘉陵江之水,驱水轮之力去织绢!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用自然的伟力,代替奴隶的脊梁!他们在用钢铁的齿轮,挣脱人力的枷锁!这就是寡人日夜期盼的‘新质生产力’!它不在尔等堆满奴隶尸骨的作坊里,它在一个你们看不上眼的边陲小县生根发芽了!”
他环视着堂下脸色煞白、汗流浃背的众人,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夹杂着刻骨的讽刺:“寡人现在总算明白了。推广新法,应用水力,为何如此艰难?非不能也,实乃不为也!非是奴隶不足,是尔等……是尔等整个中枢,整个既得之利网,早已对奴隶经济成瘾至深!奴隶来得太‘容易’了,用得太‘顺手’了!掳掠、驱使、消耗,如同驱使牛马!你们习惯了用最廉价的血肉去堆砌功业,习惯了在尸骨之上安享太平!你们害怕变革带来的风险,害怕打破这看似稳固实则腐朽的利益格局!你们宁可让万千奴隶累死、战死、在炉火旁烤死,也不愿花心思、担责任去钻研、推广那真正能强国富民的格物利器!”
韩侯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字字如锤,砸得众人抬不起头。殿外,暮春的风裹挟着最后的柳絮,如同无数飘零的魂灵,无声地扑打着紧闭的窗棂。殿内,那关于数千白狄奴隶归属的争执,在韩侯这番震耳发聩的批判面前,显得如此荒谬而可悲。这片土地的血酬经济学逻辑——以战养战,以奴养工,用最廉价的“人牲”成本替代一切技术进步的代价——在这暮春的宫廷里,被它的最高统治者,以最尖锐的方式,撕开了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 那奏报上描述的嘉陵江水轮的轰鸣,仿佛穿越千里,隐隐传来,是对这沉沉迷梦最响亮的警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