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称王争霸:瓷器之战七(2/2)
赵黍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淹没。他看向吏员身后,几个瓷铁司的差役正从牛车上卸下一摞摞崭新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灰色匣钵。那匣钵形制规整,六角蜂窝状,每一个孔位都大小一致,正是官坊密不外传、曾被他视为挖角目标的新式装烧器具。
“接…接单…”赵黍的声音带着颤,深深地将额头磕在冰冷的泥地上,手中的“汝阳民造”木牌和那片质检残片,被死死按在胸口,仿佛要烙进皮肉里。
残存的窑口前,新领的灰色六角蜂窝匣钵被小心翼翼地搬入尚未完全冷却的窑室。赵黍佝偻着背,就着昏暗的天光,哆嗦着展开那份官窑下发的“庶人碗”形制图谱。图谱线条精准,标注着胎厚、弧度、足径、釉层厚薄等冰冷的数字要求。他伸出沾满煤灰的手指,在图谱碗足的标准厚度上反复摩挲,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片质检通过的青釉碗残片。
窑口重新冒起了烟,不再是过去那浓黑狂放、遮天蔽日的浊流,而是一道细弱、驯服、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青白色烟柱,笔直地升向霜天。这烟柱之下,是曾经粗劣泛滥的私窑主,在《瓷业令》的冰冷框架与“庶人碗”的精确图谱中,笨拙地学习着何为“标准”,何为“底线”。汝水两岸的硝烟似乎暂时散去,但河床深处淤积的泥沙、滩涂上私窑的断壁残垣,以及那些被铁腕强行纳入秩序的匠户眼中残留的惊惶与算计,都无声地沉淀下来,成为这条瓷业之河奔涌向前的沉重底色。
十二月的风,裹挟着河水的湿冷和窑烟呛人的余烬,掠过汝水北岸的高台。新设的“制造监”皂隶如狼似虎扑向河滩,捣毁私窑的轰鸣声、呵斥声、哭嚎声隐隐传来,如同混乱乐章中突兀的强音。滩涂上,粗坯堆成的“冢”正在被强行推平,劣质瓷碗在铁锤下化作齑粉。
公仲锜依旧伫立高台,玄色深衣在风中鼓荡。他已被擢升为“大匠造”,总领官窑,可眉宇间并无多少喜色,反而锁着更深沉的忧虑。脚下,是冰冷的土地;眼前,是浊浪翻涌、航道淤塞的汝水;远处,是被捣毁的私窑废墟上升腾起的最后一缕黑烟,扭曲着融入灰褐的天幕。
韩王的雷霆手段,如同快刀斩断了蔓延的毒藤。然而,斩断容易,根除却难。那渗入骨髓的墨汁伪作冰裂的粗碗,真的能从此绝迹么?那些被双倍工钱和虚幻“自由”勾走的匠人之心,又能否被擢升与授田的恩典唤回?田侑等人口中“市者自清”的幽灵,真的已被殿上那番斥责和眼前的铁腕彻底驱散?
他摊开手掌,掌心被粗瓷碎片刺破的伤口早已结痂,留下暗红的印记。这印记,连同那日河滩的喧嚣、赵黍的狡辩、殿上田侑苍白的面孔,都深深烙入心底。市场是一把双刃剑,能激发百工之巧,亦能释放出贪婪与短视的恶兽。没有堤坝的洪水,冲垮的永远是良田沃土。韩王的铁腕是堤,他公仲锜和官窑的百年积淀,则是这堤坝下必须重新夯实的基石。
“路还长……”公仲锜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得被风吹散。他最后望了一眼浊浪翻滚的汝水,毅然转身。官窑的方向,炉火正待重燃。那里,才是真正的战场。重塑“雨过天青”的荣光,远比捣毁一百座私窑艰难百倍。这由无序“自由”引发的寒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