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山地争雄:水利织造(2/2)

段平派来的一位面色冷峻的军需官常驻县衙,鹰隼般的目光紧盯着每一笔物资的流转和账目的进出。起初,这位军需官对“五五分润”(军五民五)的协议极为不满,认为县衙空手套白狼,占了军方天大的便宜。在一次核对账目时,他忍不住拍案质问:“韩大人!军资拨付,乃为军用!尔等坐享其成,竟分走半数之利?天下岂有此理!”

韩圭并未动怒,他示意胥吏抬来厚厚的账册,摊开在冰冷的案几上。他指着上面密密麻麻、一丝不苟的记录,语气沉稳如嘉陵江水下的磐石:“将军息怒,请看此处。营造水轮、基座、厂房所用之精铁,价值几何?传动、润滑所需之上等桐油,耗费几多?从蜀中招募熟工,安家、月例,乃至其家小迁徙之资,又需多少银钱?更有织机损耗修补,染料采买,库房维护……将军,”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而锐利,“若无这五成利,如同活水般养着这织造局的‘血脉’,将军所期盼的那五成军中之利,便如同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转瞬即逝!此非占便宜,实乃唇齿相依,共生共荣之道。” 清晰的账目,透明的流向,加上韩圭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态度,逐渐消融了军需官脸上的冰霜。合作,在务实的基础上,终于走向顺畅。

引水渠通水之日,河谷沸腾。浑浊尚带泥腥与新融冰碴的江水,如同挣脱束缚的野马,奔腾着涌入新砌的渠道,猛烈撞击在巨大的木质水轮叶片上!水轮先是微微一颤,发出沉闷的呻吟,继而缓缓启动,越转越快!低沉而充满原始力量感的轰鸣声隆隆作响,仿佛大地深处苏醒的巨兽在咆哮!整个河谷的地面似乎都在这磅礴动能的驱动下微微震颤!岸上围观的军民工匠,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许多人激动得跪倒在地,对着水轮叩拜。

紧接着,是更为惊心动魄的传动轴连接测试。巨大的力量通过粗壮的传动轴、复杂的齿轮组和坚韧的连杆传递至工棚。那架经历了无数次失败的“原型机”各个部件,在无人操作的情况下,开始疯狂而又有节奏地运动起来!“哐当!哐当!” 综框起落如疾风暴雨!“嗖——嗖——!” 测试用的空梭在清晰开合的梭道中化作道道残影,疾速穿行!虽然只是空转,但那沛然莫御的力量感和初步成型的自动化雏形,让所有目睹者都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这不是人力,这是自然的伟力被强行拘束、驯服,第一次为这川北荒僻之地的人类所驱使!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狂喜的情绪在人群中弥漫。

在引水渠旁,一座巨大的、半是砖石半是木构的厂房已然拔地而起,如同匍匐在江边的钢铁巨兽。内部空间高阔,预留出未来安装更多织机的位置。一条粗壮得惊人的传动主轴,如同巨兽的脊梁,横贯厂房顶部。通过复杂的齿轮组和厚实的牛皮传动带,它将来自水轮的澎湃动力,分配给下方每一台即将就位的织机骨架。

挑选出的第一批蜀地、关中招募的熟练织工,在韩圭重金礼聘的蜀地老师傅带领下,开始了紧张而充满敬畏的穿经引纬工作。当第一根洁白如雪的生丝被小心翼翼地绷上经轴,当沉重的梭子第一次在真正的水力驱动下,带着纬线,如同被无形之手猛力推动,“嗖”的一声,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精准地穿过那由机器之力瞬间张开的梭口时……整个织造局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屏息般的寂静。只有水轮低沉而永恒的轰鸣、传动机构铿锵有力的节奏、以及梭子破空飞行的尖锐“嗖嗖”声,交织在一起,在这初春清冷的河谷中,奏响着一曲工业时代降临前,原始而震撼的钢铁序曲。

终于,第一匹在川北广元、由水力驱动织就的素绢,带着机器的余温与生丝特有的光泽,缓缓从织机上卸下。它或许还略显粗糙,布面不够均匀,色泽也只是最原始的本白。但当韩圭和段平派来的那位军需官,一同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抚摸着这尚带机器运转余温的织物时,两人眼中都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成就与野心的光芒。这绝不仅仅是一匹普通的绢。这是在川北这片劳力匮乏的冻土之上,由冰冷的资本算计、艰难的技术突破、强悍的军事后盾、以及一个失意官员孤注一掷的行政意志,在时代变革的熔炉边缘,强行锻造出的第一块基石!是对“人多力量大”这一传统桎梏的无声反抗,是以钢铁与水力强行弥补人力短缺的生存之道!

广元织造局,这座矗立在料峭春寒中、嘉陵江畔的庞然巨构,如同一条刚刚挣脱冻土束缚的钢铁水龙,在江风的呼啸与水轮的轰鸣中,喷吐出了第一缕象征财富与剧变的丝线。它的吼声,不仅震动了沉寂的河谷,更昭示着川北这片被遗忘的角落,即将迎来一场由冰冷的机器与滚烫的资本共同驱动、深刻而剧烈的蜕变。韩圭独立于高大的厂房门口,寒风卷起他沾满油泥的官袍下摆。他望着脚下奔腾不息、蕴藏着无穷伟力的嘉陵江水,感受着由水轮转动传递至脚底大地的微弱却坚定的震颤。曾被朝堂遗忘在角落的他,此刻正亲手,以这钢铁的骨骼与轰鸣的水力为撬棒,艰难地推动着历史的齿轮。这冰冷的效率,这轰鸣的产出,便是他为自己,更为脚下这片贫瘠却充满可能的新土,挣来的、沾满泥浆与铁屑的崭新功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