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称王争霸:俸禄改革八(2/2)
“可以说,”牛马任似乎是为了平复略微激动的情绪,也或许是出于本能的谨慎,他压低了些声音,那声音仿佛怕被殿外呼啸的风雪听去,“任何一条看似成熟、运转多年的产业链条背后,都吸附着大量的、不愿改变、也恐惧改变的既得利益集团。他们就像密密麻麻的藤壶,死死地附着在旧制度这艘庞大而陈旧的船底,依靠着路径依赖,潜移默化地、却又无比顽固地左右着这个国家前进的方向和速度。任何试图改变这艘船航向,或者想要刮掉这些吸附已久、早已与船体几乎长在一起的藤壶的人,都会被视为异端,视为必须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不会明着对抗王权,却会用各种看似合规合法、实则阴险刁钻的手段,拖延、阻挠、歪曲,甚至……必要的时候,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最极端的手段,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近在咫尺的于翠能听到的、近乎耳语的声音,清晰地告诫道:“我们现在,就是那个不仅要刮掉藤壶,还想要打造新船,换上全新风帆的人。所以,于翠,从今日起,你需万分警惕,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往后,不光是御膳房送来的吃食,所有入口的汤水、茶点,所有经手的物品,笔墨纸砚,衣物配饰,都必须严格检查,务必找人试吃试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别我们一番雄心壮志,宏图还未展开,就莫名其妙地被人毒死、或者用其他龌龊手段害死在这深宫里了。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于翠浑身猛地一颤,一股比殿外冰雪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窜头顶,蔓延到四肢百骸。她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直到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毫无侥幸地意识到,自己坐上的这个侍中位置,不仅是前所未有的荣耀和机遇,更是一个巨大的、醒目的靶子,悬在这深宫之中,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射来冷箭,死无葬身之地。
“大王……”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后怕的哽咽,眼眶微微发热,“小婢……小婢知道了。小婢一定小心,绝不敢有丝毫大意。”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还是鼓足勇气说出了心中的想法,“只是……只是大王,小婢身边……实在没什么可信可用的人。宫里的老人,小婢不知根底,不敢轻易驱使。能不能……能不能让原来兰蔻阁里,与小婢交好的十几个小姐妹,调过来帮帮我?她们虽然位份低微,见识浅薄,但至少知根知底……”
牛马任闻言,眉头微蹙,似乎觉得这并非什么难事:“你是侍中,按制配有属官、宫女内侍,调动十几个低阶宫女还要不来么?谁敢阻拦于你?”他的语气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不解。
于翠见他并未直接拒绝,心中稍安,但委屈更甚,语速不由得加快了些,带着诉苦的意味:“小婢试过了。前两日就派人去尚衣局传话,想要调阿萝、小菊她们几个过来。可是……可是尚衣局的田嬷嬷,每次小婢派人去,她总是推三阻四,不是说这个感染了风寒,需要静养,就是说那个手头的活计紧要,人手实在抽调不开,百般搪塞,就是不肯放人。小婢……小婢人微言轻,她根本不把小婢放在眼里。”她说着,眼圈更红了些,那不仅是委屈,更是一种在新环境中孤立无援的无力感。
“尚衣局?”牛马任眼中寒光一闪,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锐利而冰冷,“两百多个宫女,还不够她田嬷嬷使唤?清洗缝补几件衣服就能把人手都占满了?真是岂有此理!”他瞬间明了,这田嬷嬷恐怕也是那旧有势力网络中的细小一环,或许与那位高权重的方青、张励等人有所勾连,听从其暗示;或许仅仅是出于对新贵的本能嫉妒和对旧有秩序的顽固维护,正在用这种不上台面的、琐碎而恶心人的方式,给于翠,同时也是在试探他这个大王的决心和底线。这种无处不在的、软钉子的抵制,正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惯用的、令人烦躁却又难以抓住把柄的手段。
牛马任冷哼一声,不再有丝毫犹豫,脸上那丝疲惫被一种果决的厉色所取代。他提高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威严,喝道:“小高子!”
一直如同影子般候在殿外帘旁的高侍人,仿佛随时都在待命,闻声立刻应声而入,脚步轻捷无声,躬身垂首,恭敬地听令。殿外风雪声因帘子的掀动而骤然变大了一瞬,随即又被隔绝在外。
“传寡人令!”牛马任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偏殿之中,每一个字都如同敲击在冰面上,坚定而有力,“尚衣局掌事田氏,年老昏聩,办事不力,尸位素餐,即日起革去一切职司,褫夺封号,发往王陵看守陵寝,涤静心魂,非诏不得返!任命阿如罕为尚衣局尚宫,即刻上任,整顿局务,厘清人事,若有怠惰敷衍、阳奉阴违者,无论背景,严惩不贷!”
“奴婢遵旨!”高侍人心中凛然,知道大王这是借这件小事,再次明确地宣示态度,是要动真格的了,连尚衣局这种看似不起眼、实则关联后宫诸多方面的地方都不放过,决心可见一斑。他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倒退着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棉帘之外,投入那一片风雪迷茫之中。
阿如罕是早先来自北方某个部落为表臣服而进献的女子,性格直爽泼辣,甚至有些莽撞,因言语不通、习俗各异,几次临幸都未能有孕,在宫中地位有些尴尬,常被其他宫人暗中排挤。牛马任此举,既是给了她一个实权职位,算是一种安置和补偿,也是要借她这股不同于中原女子的、“蛮横”不羁的劲头,去冲击尚衣局那潭沉寂多年、不知深浅的死水,打破其中可能存在的各种陈规陋习和利益小团体。
看着高侍人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牛马任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转回身,再次怔怔地望向窗外。雪,下得更大了些,先前密集的雪沫子已然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得几乎遮挡了视线。它们无声地、却又执着地覆盖着宫殿的琉璃瓦,覆盖着庭院中枯寂的枝桠,将目之所及的一切,亭台楼阁,假山石径,都染成一片混沌的、单调的素白。这洁白,纯净无瑕,似乎能掩盖世间一切污秽与棱角,将所有的肮脏与不平都在其下抹平。但牛马任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层洁白的覆盖,他清楚地知道,这深宫、这朝堂之下涌动的暗流与积累的污浊,绝非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能够彻底洗净、冻结的。
打破旧的利益格局,如同在这冰封千里的湖面上强行破冰前行,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气力,每一步都可能遇到坚硬如铁的反抗,冰层下是刺骨的寒冷,每一步都可能因为判断失误或力量不济而坠入万劫不复的冰冷深渊。但他心里明白,自己别无选择。无论是关乎国本的币制改革,还是少府关键职位的人事变动,亦或是眼前这尚衣局看似微不足道的人事任免,都是他向那些蛰伏在暗处的旧势力发出的明确无误的信号:变革已至,无可阻挡,顺之者或许尚能存续,逆之者必将被无情碾碎!
于翠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凝望风雪的高瘦背影,那背影在漫天狂舞的飞雪映衬下,显得格外孤独,仿佛背负着整个国家的重量,独自在风雪中跋涉;但同时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种哪怕前路迷茫、荆棘遍布也要一往无前的决心。她心中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有对大王信任提拔的感激,有对自己能力不足的焦虑,也有一种被骤然卷入时代洪流中心的茫然无措。然而,在这纷乱的情绪底层,似乎又隐隐生出一丝微弱的、想要抓住些什么、证明些什么的渴望。她知道,从今往后,无论愿意与否,她与这位年轻大王的命运,已经紧紧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这深宫与朝堂的惊涛骇浪之中,唯有紧紧跟随他的步伐,或许才能为自己,也为那份莫名的信任,搏得一线渺茫的生机。
殿内,炭火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燃烧,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像是在为这沉寂的氛围打着节拍。殿外,风雪的呜咽声愈发清晰,时而尖锐,时而低沉,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又像是某种巨兽在咆哮。新旧力量的碰撞,意志与利益的较量,在这初冬、在这被风雪笼罩的新郑王宫里,才刚刚拉开沉重的大幕,更猛烈、更残酷的风暴,或许正在那一片苍茫的白雪之下,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