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六(2/2)
“将军,如此……是否过于酷烈?长此以往,恐军纪涣散,难以约束,而且……而且中枢也刚刚发来了要我们约束军纪的训令。”身旁一位年轻的参谋尉驷,脸上带着明显的不忍与困惑,忍不住低声谏言。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崭新制式军服,与周围那些饱经风霜、杀气腾腾的老兵形成鲜明对比。他来自新郑某个早已落魄的清流门第,凭借家学渊源和自身苦读,刚从讲武堂以优等成绩分配至前线军中,身上还带着几分未曾磨灭的书卷气与未经世事的、在他看来或许是“仁慈”与“原则”的东西。
章夫猛地转过头。那一瞬间,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带着沙场宿将身上特有的、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残酷与不容置疑的威压,直刺向年轻的尉驷。那目光如此锐利,仿佛穿透了肌肤,直抵灵魂,让参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酷烈?哼!”章夫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甲板上,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寒意,“这荒蛮之地,不用霹雳手段,怎显菩萨心肠?你以为靠着仁义道德,捧着圣贤书念几句之乎者也,就能让这些冥顽不化、视官府如仇寇的蛮夷俯首帖耳?简直是迂腐之见!”
他踏前一步,逼近尉驷,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妇人之仁,在这里只会让更多信任你的儿郎白白送死!打仗,就是要死人!不是死敌人,就是死我们自己!害怕流血?畏惧杀戮?那就趁早滚回新郑温暖的书斋里去吟风弄月,去谈论你的仁义王道!在这里,活下去、打胜仗,才是唯一的道理!才是对王国、对麾下儿郎最大的负责!”
他的语气变得更加激烈,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讥讽,目光扫过尉驷苍白的面孔,也扫过周围几个默然肃立的将领:“看看这些蛮子!你跟他们讲道理,他们跟你动刀兵!你对他们仁慈,他们视你为软弱!只有抢光了他们的粮食,烧光了他们藏身的巢穴,杀光了敢于反抗的男人,让他们一无所有,让他们从骨子里感到恐惧,他们才会怕,才会不敢再反抗!这才是最快、最有效、也是最彻底的‘安抚’!懂吗?!”
他顿了顿,似乎平复了一下翻涌的情绪,但眼神依旧冰冷如初:“收起你那套不合时宜的圣女情怀!这乱世,活下来的从来不是圣人,是狼!是虎!你想当待宰的羊,就只有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份!” 说完,他不再看几乎要站立不稳的尉驷,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传遍甲板:“传令下去!全军加快行军速度,丢弃不必要的辎重,但战利品需妥善看管!三日内,必须抵达雒江亭!沿途但有抵抗,无论老幼,格杀勿论!所得财物,按旧例,三成归缴获者,七成充公!”
这道命令,如同给本就疯狂的抢劫行为加上了最后一道合法的注脚和激励。旗号打出,号角吹响,整支军队的行进速度似乎真的快了几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贪婪和躁动也更为明显。船桨划动得更急,士兵们的眼神也更加炽热,扫视两岸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可以想见,在接下来的路程中,这支军队所过之处,必将如同遮天蔽日的蝗虫过境,留下一片片焦土与无尽的哀鸿。
章夫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眼前这支被他亲手催生出更多兽性的军队,看着两岸狼藉的景色和铅灰色的天空。他何尝不知道这是在饮鸩止渴?他深知如此纵兵抢掠,短期内虽能激励士气,维持行军动力,但长远来看,无异于自毁根基,将军纪和民心一同推向深渊。这就像在不断透支这支军队的灵魂,最终可能换来一场惨胜,或者一场无法挽回的崩溃。但在朝廷粮饷屡屡不继、后勤补给线漫长而脆弱的现实下,在士兵们求战欲望早已从忠君爱国异化为对劫掠的渴望的情况下,他,章夫,一个前线指挥官,又能有多少选择?
王国的宏大战略,中枢的严令催促,麾下无数张要吃饭、要活命、甚至渴望发财的嘴,还有这川南之地险恶的自然环境和神出鬼没的敌人……所有这些,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他紧紧束缚在原地,动弹不得。他只能硬起心肠,将自己也变成这冰冷残酷环境的一部分,将这根早已沾满血污的鞭子不断抽下,驱使着这支越来越像野兽般的军队,向着南方那未知的、注定更加血腥的战场,一路冲杀过去。沱江的轰鸣声依旧,像是在为这支队伍的命运奏响一曲悲怆而暴戾的挽歌。江风更冷了,吹动他油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仿佛无数亡魂在哭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