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七(2/2)
“你看看这个,”章夫用脚将地上那点灰烬轻轻碾散,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张开地将军,要我们去做这个出头鸟,去雒江亭,硬碰西南夷那群盘踞多年的地头蛇。” 他简练地将密函中的关键信息,特别是关于雒江亭防务由僰国等西南夷联军负责,以及张开地要求进攻的部分,向尉驷复述了一遍。
尉驷凝神倾听,眉头逐渐皱紧。他迅速在脑中分析着局势:“将军,西南夷联军凶悍异常,尤其擅长在山林水网间作战,神出鬼没。如今他们据守雒江亭地利,以逸待劳。我军劳师远征,士卒疲惫,后勤线漫长,若强行攻坚,恐难迅速攻克,一旦迁延日久,伤亡必大。张开地将军此举……恕卑职直言,颇有借刀杀人之嫌,是想让我军与蛮夷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借刀杀人?”章夫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几步走到悬挂在帐壁上的那幅由军中画匠根据探马情报和旧图拼凑而成的、略显粗陋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标注着“雒江亭”的那个墨点上,“他张开地想保存实力,躲在北线摇旗呐喊,难道我章夫就是那任人拿捏、替他火中取栗的软柿子吗?!”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心:“你看这里!雒江亭,乃沱江、长江交汇之要冲,水陆枢纽!拿下此地,则控扼了两条大江的咽喉,向西可沿江威胁巴国腹地核心区域,向南则可震慑诸夷,使其不敢轻举妄动!此战,表面上是为策应他张开地的北线,但本质上,更是为我汉中军自己打出一条生路!我们要用这场胜利,向新郑证明我等的价值,打出今后安身立命的粮饷和地盘!”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同两道凝聚的火焰,紧紧盯住尉驷:“我军一路抢掠而来,士卒们口袋里或许多了点零碎,但军心浮躁,终非长久之计。抢劫只能维持一时的凶悍,唯有打一个大胜仗,一场酣畅淋漓、足以震动朝野的胜利,用蛮夷的鲜血和头颅堆砌起来的功勋,才能真正稳固军心,凝聚士气!同时,也要让北边那位看看,我汉中军的战刀,历经磨砺,非但没有卷刃,反而更加锋利!”
“将军英明!是卑职思虑不周!”尉驷肃然抱拳,眼中那点残存的犹疑被章夫铿锵的话语彻底点燃,化作两簇跳动的战火。他深吸一口带着帐内炭火气和帐外寒意的空气,将心头关于派系倾轧的那点憋闷强行压下,思绪如疾驰的探马,瞬间转向了如何克敌制胜的具体方略。“只是,将军,”他语速加快,指向脑海中勾勒出的险要地形,“蛮夷在前方必然扼守河道狭隘之处,依仗两岸密林山岭层层设伏,我军若不明就里,一味挥师强攻,损失恐怕……”
“强攻?自然不行。”章夫打断了他,语气恢复了磐石般的冷静。他踱步到帐门口,伸手“哗”地掀开那厚重的、用以抵挡风寒的毛毡帐帘。一股夹杂着冰冷雨丝的凛冽寒气立刻如同窥伺已久的野兽般扑入帐内,让案头牛油大烛的火苗一阵剧烈摇曳,光影乱舞,映得他脸上的轮廓明暗不定。他凝望着外面阴沉沉、仿佛用铅汁浇铸而成的天空,听着沱江那永恒不变的、如同万千冤魂在峡谷间呜咽咆哮的轰鸣声,半晌,才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了风涛:“蛮夷有蛮夷的优势,山林、水性、地利,这是他们的巢穴。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他的目光如同盘旋的猎鹰,缓缓扫过营寨内林立的、在寒风中挣扎嘶鸣的旌旗,扫过江岸边密密麻麻停泊的、随着浊浪起伏不定的各式船只——高大的楼船如同浮动的堡垒,较小的艨艟斗舰则似蛰伏的水兽,更别提那些承载辎重的舢板,它们共同构成了一支不容小觑的水上力量。最终,他深沉的目光落在了那些在凄冷冬雨中依旧忙碌穿梭的、隶属于工兵营和辅兵队伍的身影上。他们如同蚁群,正在泥泞中加固营垒的鹿角拒马,叮叮当当地修理着笨重的攻城器械,或是将沿途抢掠来的粗大木材,用斧凿锯刨加工成所需的构件,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木材的苦涩气息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我们人多,船多,更重要的是,”章夫的声音里注入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我们拥有王国军队应有的组织和工程能力!我们善于构筑坚不可摧的营垒,更善于改造眼前这不利的地形,将蛮夷倚仗的天堑,转化为埋葬他们的坟场!” 他猛地收回目光,那目光锐利如刚刚磨好的战刀,直刺尉驷,“传令下去:全军于此地休整一日,饱食足眠,彻底检查器械船只,弓弦务必绷紧,刀锋务必见光!后日拂晓,不等天明,水陆并进,目标——雒江亭上游西岸!我们要在那里,选择一个适合我们发挥所长的战场,给这些自以为是的蛮子,精心准备一份意想不到的、终身难忘的‘大礼’!”
命令既下,如同在滚热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一股无形却足以让人汗毛倒竖的张力瞬间在偌大的军营每一个角落弥漫开来。表面上的“休整”命令,其背后是每一个老兵都能嗅到的大战将临的浓烈血腥气。士兵们蹲在帐篷口、篝火旁,擦拭环首刀、长矛槊锋的动作变得异常专注而用力,检查弓弩望山、清理箭矢羽翎的眼神也格外锐利。工匠营里,打造箭簇、修理云梯冲车的叮当声变得愈发急促密集,炉火映照着工匠们淌着油汗和雨水的紧张面庞。就连那些被掳来的、面色麻木的民夫,也在监工更加粗暴的呵斥与鞭影下,踉跄着加快脚步,将一捆捆箭矢、一块块礌石默默搬运到指定的位置。沱江那永不疲倦的咆哮声,混合着营地里金属摩擦、人员呼喊、牲畜嘶鸣的喧嚣,以及那凄冷彻骨、无孔不入的冬雨,共同为这支即将开拔的军队,奏响了一曲沉重而压抑的出征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