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十二(2/2)

“想想你们的家人!将军承诺过,立功者家属都会给予自由!也想想你们自己!只有打胜仗,你们才能活下去,才能有军功,才有出路!畏战退缩者,唯有死路一条!”

混合着现实利诱与赤裸威胁的训导,伴随着严酷到近乎残忍的操练,日复一日,试图将这些心思各异、惶恐不安的降卒,强行锻造成一把只听号令、指向同一目标的锋利战刃。姬屯深知这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艰难,他时常只带着少数亲卫,亲临校场,沉默地立于雨棚之下或高地之上,久久凝视着下方泥水中翻滚、呐喊的军阵。他那深邃而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这连绵的雨幕,看到每一个士兵脸上那被雨水冲刷的疲惫,看到他们眼底深处那无法掩饰的犹豫、惶恐,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与一丝丝被强行点燃的、对生存和利益的渴望。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内侵骨的寒意,但也让空气中混合了湿木头燃烧的烟味、皮革金属的气息,以及一种无形的、因重大决策而带来的压抑感。姬屯与几位核心将领,以及数名从讲武堂派来随军历练、担任参谋的年轻军事生,正围在一个粗糙但关键的沙盘旁,商议着当前的军情。

沙盘之上,山川地势、河流城池、敌军布防,都用不同的标识物大致标注出来。其中,代表骑龙垇僰军防线的部分,插满了密集的、代表防御工事和兵力的红色小旗,显得异常坚固。

“将军,”一名面容尚带稚嫩,但眼神却异常沉稳锐利的军事生,手持细棍,指着沙盘上骑龙垇的正面区域,声音清晰地说道,“骑龙垇正面,僰军凭借山势,构筑了至少三道防线,鹿角、壕沟、箭楼密布,层层设防,且居高临下。我军若贸然强攻,损失必然巨大,且胜负难料。”

他略作停顿,观察了一下姬屯的神色,见将军面无表情,只是专注地看着沙盘,便继续分析:“然而,纵观全局,我军在总兵力、器械装备(尤其是投石机和弩箭)方面,占据绝对优势。僰军兵力有限,士气经我军连月消耗与围困,已显疲态,其补给线亦受我威胁。学生以为,当前僵局,唯有以雷霆万钧之力,实施‘中央突破’战术,方可一举定乾坤!”

“仔细说说你的‘中央突破’。”姬屯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任何情绪,却让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名军事生身上。

年轻的军事生深吸一口气,稳定了一下因激动而略微加速的心跳,细棍在沙盘上代表敌军防线的一个点上重重一点:“集中我军全部,注意,是全部可用的投石机,大约五十架,并调配绝大部分弩箭,于此处——敌军防线相对突出,但也是其支撑点的位置,进行持续不断的猛烈轰击!不计弹药损耗,务求在最短时间内,彻底摧毁其前沿工事,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最关键的是,打垮其守备部队的意志!”

他的细棍随之向前狠狠一划,如同利刃出鞘:“待其防线被轰开明显缺口,守军陷入混乱、指挥失灵之际,集中我军全部重甲精锐——目前可战之重甲步卒约六千之众,组成最坚固的突击锋矢阵形,由最悍勇之将率领,直插缺口!此突击部队,只认准一个方向,不顾侧翼骚扰,不理会小股敌军,全力向前突破、再突破!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直插牛油!”

军事生的手指最终在沙盘上划出一条凌厉而决绝的突击路线,他的语气充满了年轻人特有的自信与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胜利已然在握。

帐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这是一场不折不扣的豪赌,将几乎全部的胜负手,都押在了一次决死的、不留后路的正面强行突破上。成功了,自然能迅速打开局面,甚至一举奠定胜局;可一旦受挫,后果不堪设想。

“此策……风险不小啊。”一位年纪较长、鬓角已见霜华操鲁国口音的老将,抚着胡须,眉头紧锁,打破了沉默,“重甲兵全身披挂,行动本就相对迟缓,突入敌军防线后,若两翼敌军迅速合围,或者僰军预备队及时封住突破口,这六千精锐……可就深陷重围,进退失据,恐有全军覆没之危。届时,我军锐气尽失,这数万新附之众,只怕……顷刻间便有瓦解之虞。”他的担忧,代表了帐内不少稳健派将领的想法。

“狭路相逢勇者胜!”另一名性情向来悍勇、脸带胎记的将领立刻出声反驳,声音洪亮,“我军如今新附者众,正需一场酣畅淋漓、干脆利落的大胜来凝聚军心,震慑降卒,也让对岸那些看热闹的瞧瞧咱们的手段!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反倒会错失良机,助长敌军气焰!末将不才,愿亲率重甲前锋,为全军开路!若不能破敌,甘当军令!”他抱拳向姬屯请命,眼神中燃烧着战意。

众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姬屯身上。他依旧凝视着沙盘,目光在那代表骑龙垇防线的土堆和红色小旗上来回扫视,仿佛要将其看穿。帐外,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呐喊声和淅沥的雨声。他知道,时间并不站在他这边。公仲郢在东岸的劫掠行为,虽然短期内能补充军需,以战养战,但也必然激化与当地土着、流民之间的矛盾,埋下隐患。对峙拖延日久,军心易惰,补给压力增大,对岸的僰军也可能得到喘息或增援。必须尽快打开局面,必须用一场决定性的胜利,来整合内部,震慑外部。

良久,姬屯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内每一位将领和军事生的脸,他的眼神中再无丝毫犹豫,只剩下钢铁般的决断。

“就按此策执行!”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过了帐外隐约的嘈杂,“传令:全军即刻起,进入临战状态!集中所有投石机、弩箭,按预定方位布置阵地!给我调集所有石弹、火油弹,我要你们在进攻开始时,把骑龙垇正面那段防线,给我砸烂!烧光!”

他目光转向那名请战的悍将:“重甲突击兵团,由你统率!我给你最好的兵,最利的刃!告诉所有重甲兵的儿郎们,此战,有进无退!破敌之后,人人重赏,官升一级!但若有怯战不前、临阵退缩者,无论是谁,立斩不赦!我亲自为尔等擂鼓助威!”

“末将领命!”悍将激动地抱拳,声音因兴奋而微微发颤。

命令既下,整个鲁武卒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战争机器,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肃杀的气氛,高速运转起来。战争的阴云,伴随着川南冬日这无尽的湿冷雨幕,愈发浓重地笼罩在岷江西岸的骑龙垇上空。一场决定性的血战,已是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