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十四(1/2)

岷江与大江在僰道城下合流,水势愈发浩大雄浑,却也更加沉滞,仿佛裹挟了太多泥沙与血腥,不堪重负。时令已入深冬,川南的湿冷愈发刺骨。连绵的冬雨虽暂歇,但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厚重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江面上弥漫着永不消散的乳白色水汽,与两岸山峦间缭绕的雾气连成一片,将刚刚经历过血战的战场笼罩在一片朦胧与死寂之中。空气中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泥土的腐殖味,以及一种隐约可闻的、来自废墟和未及彻底清理的战场的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怪异气息。

公仲郢站在岷江东岸临时搭建的简陋码头上,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麾下汉中军部队渡河。大小船只往来穿梭,试图将更多的兵员、骡马以及那些堆积如山的“战利品”运往西岸,加入到对已成孤城的僰道城的最后围攻序列中去。江风凛冽,吹动他沾满泥点的征袍,带来阵阵寒意。场面嘈杂而混乱,人喊马嘶,与江流的呜咽声交织,构成一幅大战后忙碌而又带着几分茫然的图景。

就在这时,一阵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异常急促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冲破江岸的喧嚣,直奔中军大帐所在。马蹄踏在泥泞的路上,溅起浑浊的泥浆。一名风尘仆仆、背后插着代表最高优先级军令的赤色翎羽的传令兵,不等战马完全停稳,便翻滚下鞍,几乎是踉跄着冲入了公仲郢那顶同样沾满泥污的中军大帐。

“将军!新郑急报!枢密院与大王令旨同时抵达!”亲兵队长手持两份用油布严密包裹、火漆完好的公文,快步走到刚被紧急唤回的公仲郢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公仲郢眉头微蹙,挥手屏退了帐内其他僚属。他接过那两份沉甸甸的公文,就着帐内牛油大烛跳动的火光,仔细地验看火漆封印,确认无误后,方才用力撕开。

帐内一时只剩下他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炭盆中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烛光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射在帐篷壁上,显得凝重而莫测。他先快速浏览了枢密院的军令,眼神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拿起那份盖着王玺的令旨,仔细阅读起来。片刻之后,他脸上原本因军务繁忙而紧绷的线条,竟缓缓舒展开来,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难以掩饰的、混合着满意与野心的弧度。

他将两份公文轻轻放在案上,目光投向一直侍立在一旁、同样风尘仆仆的副将游皙。这位年轻的将领,与之前在章夫麾下提出水攻之策的尉驷一样,出身新郑,一同参军,一同在讲武堂受训,堪称王国新一代军官中的翘楚。他面容虽略带疲惫,但眼神锐利,此刻正带着询问看向自己的主将。

“游皙,你也看看。”公仲郢将两份公文推了过去,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枢密院的命令,让我们汉中军接过僰道城的围攻任务,全权负责。命令姬屯的鲁武卒,修整五天后,即刻拔营,向东南方向的泸州进军,加入章夫将军那边的战局,参与泸州会战。”

游皙迅速接过公文,目光如电般扫过上面的文字。枢密院的命令简洁而直接,明确了任务的转移和下一步的军事协同。而当他的目光落到那份王令上时,瞳孔不由得微微收缩。

公仲郢不等他看完,便带着一种近乎志得意满的语气继续说道:“而大王的这份令旨,更是意义重大!大王决意,在此地新设一军州,名为‘夷宾’!取其‘夷狄宾服’之意,以彰我大韩武功,永镇西南!这第一任夷宾州太守,由我来担任。”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游皙,“而你,游皙,大王任命你为夷宾州州尉,辅佐本官,执掌郡内军事、治安,负责屯垦戍边!”

游皙抬起头,脸上并无太多喜色,反而陷入了沉思。郡守与郡尉,这标志着他们从此地将不再仅仅是过境的征服者,而是要真正扎根下来,建立起王国的直接统治。这既是莫大的荣耀和权柄,也意味着无比艰巨的责任和挑战。

沉默在帐内弥漫了片刻,只有烛火跳动的微响。最终,游皙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冷静而务实,直接切入了最现实的问题:“太守大人,王恩浩荡,委以重任。然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让姬屯将军所部按计划开赴泸州。”他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急切,“而且,动作一定要快!必须在他们开拔之前,将俘虏和缴获的人口进行分割!若让他们将俘虏大部带走,我们这新设立的夷宾州,两个新建的卫所,将面临严重的人力短缺!开春在即,城外田地需要人耕种,太守府、卫所的建设需要劳力,通往各处的道路需要修缮……这一切,都离不开人口!之前我们还能与王庄交易,如今我们自己就要开辟庄园,人口就是根基,再也无法向外输出了!”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更加凝重:“大王赏赐优厚,听闻连普通士兵,战后都能分得两百亩土地。没有足够的农奴耕种,这些土地就是荒芜的野草,无法产出粮饷,无法稳固军心,更无法向新郑证明我们在此地建立军州的价值!我们,会被这片看似广袤,实则荒蛮的土地拖垮!”

公仲郢听着副将条理清晰却又难掩焦虑的分析,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残忍的戏谑。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虽然粗糙但已标注出新设夷宾郡大致范围的地图前,伸出手指,用力地点在那些代表着连绵群山、未经开发的区域。

“游皙啊游皙,你到底是讲武堂出来的优等生,凡事总想着规划、计算。”公仲郢笑道,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你的担忧,不无道理。但你看,”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圈,“这偌大的夷宾,山高林密,里面藏着多少像夜郎、僰人这样的小矮人部落?他们现在躲在山里,以为能逃过一劫?”

他收回手,拍了拍游皙的肩膀,笑容里充满了征服者的傲慢与冷酷:“姬屯要走,俘虏能留下多少算多少,不必强求,伤了和气反而不美。至于我们缺人?简单得很!”他眼中闪过一丝猎人般的锐光,“等僰道城一下,大局初定,我们这两个卫所,难道就是摆着看的吗?缺人了,就派兵进山去抓!这些蛮子,跑得快,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们那些石头木棍,难道能挡得住我们的强弓硬弩、铁甲钢刀?”

“走吧,”公仲郢不再多言,率先向帐外走去,掀开帐帘,一股混合着江水腥气和冬日寒意的风立刻灌了进来,“我们也该渡河了。去看看我们未来的‘治所’,看看这片大王赏赐给我们的土地。记住,在这里,我们就是规矩!土地是抢来的,人口,也一样是抢来的!这片南荒之地,以后就是我们汉中军弟兄们安身立命、传之于孙的基业!”

游皙看着公仲郢的背影,咀嚼着那番赤裸裸的话语,心中的焦虑并未完全散去,但也不得不承认,在这片刚刚被武力征服、法则尚未完全建立的土地上,公仲郢这种基于绝对武力的、近乎野蛮的直接,或许才是最有效率的生存和发展之道。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跟随着走出了大帐,走向那片雾气昭昭、承载着未知与机遇的江岸。

随着新郑的令旨正式公布,整个汉中军大营的气氛为之一变。一种不同于以往单纯劫掠的新奇、期待与隐隐的不安,如同江面的薄雾,在各级官兵中弥漫开来。他们不再是漂泊无根、只为掳掠的征伐之师,而是即将拥有土地、建立庄园,成为这片新拓疆土统治者的“主人”。这“主人”的身份,带着土地沉甸甸的诱惑,也带着必须用手中刀剑和脚下血泥来维系的沉重责任。这念头,像一剂猛药,注入了原本只为财货而战的军队,激发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建功立业的复杂狂热。

他们的目标,是扼守要冲的夷宾城。

时值初冬,川南的寒意浸透骨髓。铅灰色的天幕低垂,连绵的冬雨虽暂歇,但天地间依旧弥漫着饱含水汽的湿冷雾霭,远山近树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影里。夷宾城黑色的城墙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一条蛰伏的巨兽,冰冷的墙体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无声地滑落。城下泥泞的土地被无数脚步和车轮碾过,留下杂乱无章的深痕,积着浑浊的泥水,倒映着铅色的天空,更添几分肃杀。

攻城之战,在一声尖锐的号角中骤然爆发。

“咚!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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