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称王争霸:军州屯垦二(2/2)

“全族迁徙?!”

邓伯玉如同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愕与难以置信!他甚至暂时忘却了君臣礼仪,直直地看向御座上的韩王。全族迁徙?这……这代价实在太巨大,太残酷了!邓家在南阳襄阳的邓县,经营了数代人之久!那里有阡陌纵横、赖以生存的万顷良田,有雕梁画栋、凝聚宗族心血的祖宅与祠堂,有盘根错节、经营了数十年的乡党人脉关系网……那是邓氏的根,是邓氏的魂,是所有邓家族人记忆与情感的寄托所在!岂是能如此轻易、如同抛弃旧履般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韩王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邓伯玉脸上那剧烈的震惊与内心的滔天巨浪,依旧用那种平静得令人心寒的语气,继续铺设着他早已谋划好的棋局:

“当然,寡人不会让你们邓家白白舍弃故土。”韩王的语气仿佛带着一丝慷慨,但这慷慨背后是冰冷的算计,“在巴国未来的腹心膏腴之地,你们可以,再自行挑选一块最肥沃、最广阔、最利于生息的土地,建立一个完全由你邓氏主导的卫所,世袭罔替,永镇巴地。那片新土,将远比你们在南阳的故土更加广阔,潜力更大。”

他给出了一个看似无比美好的未来图景——一块世袭罔替的封地,一个在新区城堪称土皇帝的地位。

然后,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或者说,是这场权力置换的另一面。韩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锁链,牢牢锁住邓伯玉,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意味深长的探究:

“至于襄阳邓县嘛……”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邓伯玉的心头,“那里毕竟是南阳新都的屏藩,位置关键。你们邓家全族迁走后,那片地方,就空出来了。正好,让出来,给寡人建一座‘王庄’,如何?”

“王庄……”

邓伯玉在心中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刹那间,他只觉得一股比殿外那混合着雪粒的寒风还要冰冷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的涌泉穴猛地窜起,沿着脊柱,瞬间冲上了天灵盖,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彻底明白了!一切都清楚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量,也不是简单的酬功!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不容抗拒的权力置换!一场由至高无上的王权主导的、关乎家族命运的交易!

韩王是要用邓家在南阳的故土根基,来换取在巴蜀新开拓的、尚未完全稳定的土地上,建立起一个完全依附于王权、利益与韩国开拓国策深度绑定的新兴军事贵族集团!邓家,就是被选中的那个标杆,那个榜样!大王是要让天下人,尤其是让那些手握兵权、在开拓中获得利益的将领们看到,紧跟王室的步伐,舍弃旧有的一些东西,就能在新土获得更多,就能成为与新王国一同成长的新贵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同时,收回襄阳邓县这片毗邻南阳新都的富庶之地,建设直属王室的王庄,也能极大地增强王室自身的经济实力和在南阳地区的直接控制力,削弱地方大族的潜在影响力。

这是一石二鸟,更是王权对地方势力的一次精妙而强势的整合与再布局!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火烧火燎,却发不出任何一个有意义的音节。抗拒吗?申辩吗?诉说家族故土难离?陈述全族迁徙的艰难?在眼前这位心思深沉、意志如铁、掌控着绝对权力的君王面前,任何个人的意愿、任何家族的情感与传承,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如此可笑。王权之下,唯有服从,或者……毁灭。

这是一条韩王为他,为整个邓家铺就的道路,金光大道之下,也可能是万丈深渊。踏上去,邓家未来的命运,就将彻底与那片陌生的、充满未知险阻的巴山蜀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再无回头之路。家族的兴衰,将完全系于此次征伐的成败,系于王权的稳固与否。

时间,在这温暖如春却寒意刺骨的殿堂内,仿佛再次凝固。窗外的风雪声变得更加狂躁,呜咽着,嘶吼着,疯狂地拍打着紧闭的雕花窗棂,仿佛在警告,又仿佛在预示着什么。

半晌,邓伯玉终于动了。他深深地、几乎是竭尽全力地低下头去,将自己的整张脸都掩藏在官帽投下的阴影之中,掩藏起脸上所有的不甘、挣扎、痛苦以及对未来的茫然。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制住声音的颤抖,用尽可能平稳,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完全消除的沙哑与沉重的语调,艰难地、一字一顿地吐出那象征着彻底臣服与命运转折的三个字:

“臣……领旨。”

声音不高,却在空旷而温暖的大殿中清晰地回荡开来,撞在朱红的梁柱上,落在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的……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整个邓氏家族未来的重量。

殿外的风雪似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呜咽声变成了咆哮,席卷过整个新郑王城,仿佛要将世间一切不愿屈从的意志都彻底冻结、掩埋。而在这韩国权力核心的深处,一场关乎家族命运与王国未来走向的、冰冷而残酷的权力置换,就在这看似平和的寥寥数语中,悄然完成,尘埃落定。温暖的殿宇内,炭火依旧,龙涎香依旧,只是那曾经可能存在的、一丝属于臣子的自主选择空间,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王权那无处不在、如冬日般严酷的绝对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