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称王争霸:巴蜀征伐二十(1/2)

江面上的浓雾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散去,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揉搓、挤压,变得更加粘稠、滞重。它缠绕在枯死的树梢,匍匐在荒芜的草甸,将视野切割成一片片破碎而模糊的图景。空气冷得彻骨,那不是北方干爽的凛冽,而是一种湿漉漉的、能渗透层层衣物直抵骨髓深处的阴寒。队伍在滩涂后方一片相对干爽的硬地上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士兵们沉默地啃着硬如石块的麦饼,就着皮囊里冰凉的冷水勉强咽下。这点食物和水分驱散了些许寒意,却也带来了更深的、从骨缝里渗出的疲惫。长途航行的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湿透的军靴和绑腿紧紧包裹着冰冷肿胀的双脚,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针毡上。

远征队长罗琨伦在一众亲卫和那些面孔尚显稚嫩的实习参谋的簇拥下,沉默地登上了滩涂后方一处稍高的土坡。这土坡不过十来米高,上面稀疏地长着几丛耐寒的、叶片边缘已经枯卷的灌木,但在这一马平川的滩涂地带,已是难得的制高点。脚下的泥土因前几日的雨雪和江水的浸润,依旧松软泥泞,踩上去发出“噗叽”的声响,留下杂乱的深刻脚印。

罗琨伦站定,并未立刻说话。他年约三旬,面容粗犷,皮肤是因常年风餐露宿而呈现出的古铜色,下颌留着短硬如钢针的胡茬,一双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眼神锐利如锁定猎物的豹子,扫视前方时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与审视。他身披一件做工精良、闪烁着冷冽寒光的黑色铁网甲,甲叶在动作间发出细微而清脆的摩擦声,外罩半旧的蓝色战袍,边缘已有些磨损起毛。他并未戴那顶标志性的黑檐铁盔,杂乱的头发简单地用一根皮绳束在脑后,几缕发丝被江风吹拂,粘附在他汗湿的额角。作为阳翟讲武堂早期毕业生中的佼佼者,罗琨伦以其作风硬朗、用兵诡谲、战术刁钻而闻名于汉中军界。

他缓缓举起一支来自泌阳玻璃场、镶嵌着黄铜装饰的单筒望远镜,拉开筒身,凑到眼前,仔细地、一寸一寸地观察着前方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未知之地。冰凉的金属筒身触及皮肤,带来一丝清晰的刺痛感。

视野之内,是逐渐抬升的、起伏不定的缓坡。大片枯黄的草甸如同生了癞疮的头皮,在寒风中无力地伏倒又扬起。稀疏的、叶片落尽的灌木丛像是一个个蹲伏的鬼影,散布在坡地之上。更远处,是影影绰绰、连成一片的林地,树木的轮廓在浓雾中扭曲变形,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伺的眼睛。地形起伏,沟壑纵横,处处都是利于设伏的绝佳位置。而此刻,除了风声呜咽和远处江水的低吼,前方竟是一片死寂,静得让人心头发毛。这种过于的安静,反而透着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诡异,仿佛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不安的宁静。

“罗协统,此地势于我军不利,敌情更是晦暗不明。是否……先派遣几队精锐尖兵,前出探路,摸清虚实再做定夺?”身旁,一名跟随他多年的副将压低声音建议道,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他手按刀柄,目光同样警惕地扫视着前方。

罗琨伦放下望远镜,筒身合拢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风沙磨砺过:“尖兵太慢,效率太低,也容易打草惊蛇。巴人擅守,尤擅利用这蜀中山水之地利,这些年,他们也没闲着,偷学了我们不少东西,尤其注重设置炮位,倚仗远程打击。”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扫过身后那些虽然略显稚嫩,但眼神中充满了对知识和实战渴望的实习参谋——这些年轻人,是从阳翟讲武堂数千学子中精心选拔出来的佼佼者,此次随军,便是要将课堂上的沙盘推演,化为眼前血与火的历练。

“我们要把他们的火力点,”罗琨伦的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主动‘敲’出来。”

他不再多言,简短而清晰地下达了命令:“传令,驱赶蜀俘,前出侦察。”

命令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了涟漪,并被迅速执行下去。很快,一队约百人的战俘被从后营严密看守的区域押解了上来。这些蜀人俘虏大多衣衫褴褛,很多人甚至在这样严寒的天气里赤裸着上身,暴露在外的皮肤因长时间的囚禁和营养不良显得干瘪,在凛冽的寒风中冻得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紫色,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瑟瑟发抖,牙齿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们手中没有像样的武器,只拿着一根前端被随意削尖了的木棍,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象征性的、徒增绝望的工具。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而麻木,如同待宰的牲口,只有偶尔掠过的一丝深入骨髓的恐惧,才证明着他们作为人的最后感知。

“前进!都给我往前冲!发现巴人的阵地,找到他们的炮位,或许还能饶你们不死!谁敢后退,立斩不赦!”负责押解的汉中军弩手们厉声呵斥着,声音在空旷的坡地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他们手中已经上弦的劲弩,锋利的三棱箭镞在灰暗天光下闪烁着致命的寒光,无一例外地对准了这些可怜人的后背和要害。

在身后冰冷箭镞的死亡威胁下,这群衣衫单薄、饥寒交迫的蜀俘,如同被驱赶向屠宰场的羊群,开始慢腾腾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方那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未知区域挪动。他们的脚步迟疑而踉跄,身体因极度的寒冷和无法抑制的恐惧而佝偻着,在空旷而枯寂的坡地上,显得格外渺小、无助,仿佛随时会被这片苍茫的天地和潜在的杀机所吞噬。他们踩过枯黄的草丛,带起细微的霜晶和泥土,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这声音竟显得如此清晰而悲凉。

罗琨伦身后的实习参谋们,此刻纷纷从随身的皮囊里掏出了炭笔和硬皮封面、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他们屏息凝神,眼神紧紧跟随着那些在坡地上缓慢移动的渺小身影,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是他们在阳翟讲武堂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在那些标注详尽的沙盘和地图上,永远也学不到的、最为残酷也最为真实的实战环节——用生命换取情报。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江风似乎也停滞了,唯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搏动的声音敲打着耳膜。当那支由蜀俘组成的、缓慢移动的队伍,如同蜗牛般前进到距离前方一片低矮林缘大约两百步的距离时——这个距离,对于远程武器而言,已经进入了有效杀伤范围——异变陡生!

“轰——!”

一声沉闷如夏日远雷、却又更加厚重集中的巨响,猛地从林缘某处看似寻常的土堆后方传来!那声音撕裂了短暂的宁静,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紧接着,一枚目测不下三十斤的石弹,拖曳着发射时激起的淡淡灰白色烟迹与尘土,破空而出!它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而迅疾的弧线,带着死亡的气息,无视了那些渺小的人影,重重地砸在队伍前方不远处的、松软泥泞的地面上!

“嘭!”

一声闷响,泥浆、冻结的土块、枯草的根须被巨大的动能激溅起来,四处飞射,地面上瞬间出现了一个显眼的土坑。那石弹落地后并未立刻停止,依靠着残余的惯性,又顽强地、令人心悸地向前弹跳了两次!第一次弹跳,不幸地撞倒了一名因惊吓而呆立原地、躲闪不及的蜀俘,石弹的边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胸腹之间。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那蜀俘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就像是被折断的稻草般诡异地对折,随即软塌塌地倒了下去,鲜血瞬间从口鼻和扭曲的躯体中汩汩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泞。第二次弹跳,则擦着另一名惊慌失措的蜀俘的大腿飞过,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大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扭曲,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扑倒在地,抱着断腿疯狂翻滚。最终,石弹耗尽了所有动能,深深地嵌入前方不远处的泥地里,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象征着毁灭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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